“啪”
“啪”
“…………哐……!”
清晨,更夫敲完板鑼,一串住在內仗子村頭的雀鳥,便一連串的嘰嘰喳喳的鼓噪聲,驚起了禮部郎中許品廉大人。
許大人五更天便清醒了,只睡在床東頭的顧老大人年紀大,覺少,天氣模明的時候他才打起香呼嚕。許大人今年也快五十,自然知道老人的覺貴重,因此有了尿意也不敢動彈,只忍著,一直忍到天光大亮,這才順手撈了一件搭在一邊衣架上的大衫披了出門。
站在門口守夜的小奴悄悄問:“老爺可要用凈桶?”
許品廉壓低聲音道:“我不用那個,你悄悄的,莫要驚了老大人的覺。”
他就這個破毛病,被人看著尿不出,再者他兩趟的活計,也真是要去茅廁的。
那門外的小奴聽罷,便不再吭氣,他只是好奇的看著許大人披著一件小公子翠色的衫子,沿著墻角往村里的糞場去了。
如今農戶躲在樂車的輔導下,學會許多新鮮的耕耘之法。那樂車的藝人常把如今庭上的新稅法,新的栽種之法,新的舉措編成段子四處游唱。
顧昭曾想過辦報紙這樣的新鮮點子,可惜的是阿潤卻說,民能與他們識字的機會就很不錯了,如今天下不穩,再教他們學會思辨,卻不是不可以的。
想來,卻也是這樣,什么當權者都是如此,告訴你什么聽什么便是。民是無需思考的。再者,報紙那等不好控制的東西,一旦被旁人掌握,實在是雙刃劍,誰知道最后誰會流血呢?阿潤不愿意試這個水。
顧昭聽罷,只能遺憾放棄,想下后世,媒體如同攪屎棍子,稀罕它們的,往往卻都是民間,給官方找麻煩倒是常有媒體的身影,怕是天下當權者都是這個心思吧。
話說樂車的功能那也是不錯的,就說去年下的新耕法,凡稻田不再耕種者,應在當年翻耕,多翻幾番,將作物的根部爛在稻田里,這樣肥效是糞肥的一倍還要多。便是如此,糞肥依舊稀缺,因此鄉中村農常在村里修建兩三化糞池,多追一次肥,就意味著多收一把谷。
農村人一切的行為,都要跟作物掛鉤,因此村里的肥必然都要留在自己家里。這內仗村有兩大派,因此便有兩個公共的糞池,一處在張家地,一處在顏家地。許大人覺著,他在人家老顏家住,自然也要回報一二,因此便有了這般親切的行為。
許品廉老家也在鄉間,他的祖父還是個大地主,家里的耕地能有百傾還多。老爺子平生最愛耕耘之事,許品廉常受祖父教育,知道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這顏鄉紳家雖是鄉紳,但是家中二院才有院墻,大院門口卻是簡易的菜桿捆扎而成的。因此,許品廉出門之后,便三轉兩轉的找到側面的柴門,心里很是得意的往外走。昨晚他是于正門而出,今日太早卻不好打攪旁人,這偏門是一般農家的習慣。作為一個資深老驢友,也是經驗。
秋季的霧水給村中的雜草上了一層露衣,許品廉走了幾步,足下便有些微濕。期間遇到早起的鄉民,許品廉還忍著尿意,親切的交談了一兩句。問問秋收,問問稅率,問問此地官聲,一番應付之后,好不容易,進得村中的柴桿達成的茅廁,才剛解開褲子,黃洪一瀉而出,正嘆爽極之余,卻不知道如何了,著身邊的茅廁墻忽然嘩啦啦一下子,四面從外散了開來。
頓時!把個堂堂五品禮部郎中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啊!!!!!!!!”
“呀!!!!!!!!!!!”
兩聲前后尖叫,均來自婦人,許品廉嚇得一哆嗦,他舉目一看,卻看到糞場對面的泥路上,一個小娘子捂著嘴巴盯著他大叫不已。那小娘子身邊跟著一個小丫頭,也是一臉驚恐,指著自己依舊在流水的話兒也在連聲尖叫。
許品廉嚇得不輕,趕緊收好工具,許是收的太急,一些新水粘在褲子上,先是溫乎乎的,接著貼褲涼爽十分。
那張家小姐昨晚便守在此處,她的名聲早就壞了,因此只能走嫁外鄉人這最后一條路。可憐張小姐小煙女士,只想找個富貴公子,卻不想,那家里都是懶的,有凈桶是堅決不會來這茅廁大半夜吹一屁屁涼風的。允藥倒是個上茅廁的,可他膽小,指望他大半夜去茅廁那更是沒戲。
很快的,那村里涌出一些人,只站在糞池邊上,對著那頭指指點點。許大人一輩子為人清明,何嘗這樣丟過臉,他捂著自己早就藏起來的武器,滿腹的委屈,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外面熱熱鬧鬧,在村里人看來這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可顧昭卻不知道,他依舊在做夢,夢到跟阿潤一起在前世的勝利廣場吃涼粉。
他們都穿著古代的衣衫,大家卻也覺著正常,涼粉三塊錢一碗,顧昭只帶了六塊錢。
阿潤可惡,說他肚子不好,要少吃一些。一轉身卻將他那份吃了。顧昭生氣,正要罵,卻不想,那邊有個穿著青衣的少年,看不清面孔,只覺著他長得俊秀,這少年好不可惡,只是鼓掌叫好。顧昭大怒,走過去就踢,一伸腳,卻踢到了被子,頓時!人清醒了。
顧昭這具身體年輕,甭管心理年齡多大,他的覺都是極好的,那是雷打都不動,又加至有些船上經驗,因此一般兒般兒的動靜也別想招惹到他。
這一路顛簸,好不容易找到一處好地方,睡個穩妥妥的大炕,蓋床老百姓的新被和,更加至昨日吃的舒坦,這一覺睡的香。
顧昭起身后,下奴端來凈桶,顧昭方便完,那隊伍里帶著的家醫便端著凈桶微微嗅了一下道:“郡公爺如今心火多已瀉下,不過這幾日還是需進些溫潤的方子清清浮火,待小人開一副平火的方子吃吃。”他見顧昭皺眉,便加了一句:“并不苦,小人多開些甘草,山楂。”
顧昭撇嘴,只微微點點頭道:“知道了,我阿兄他們可起了?”
顧昭說完,卻發現這一屋子侍奉的面色都十分古怪,都是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那家醫常發木的臉上,忽有了眉飛色舞的形態。
他正納悶間,在一邊的細仔走到他身邊,貼著他耳朵一陣嘀嘀咕咕。顧昭聽完,頓時大樂,好個每日故作清高的許品廉,他也有今日!
顧昭此刻也顧不得旁個,只草草收拾便急步往外走,等他來至正屋外面,好家伙,這村里壓抑不住的,都攀在墻上看熱鬧。顏家的幾個家奴,手拉著手站在門口,只是不讓人進。
正堂中,一個婦人的哭嚎聲正高一聲,低一聲的傳出來。
遠處天空傳來幾聲悶雷,大清早的,雨水便滴滴答答的往下淌,雨勢不大,不過按照一貫的規矩,出事兒了,下些雨水應景也是常態。老天爺很給力的配合完美。
顧昭仰天看著,卻不想身邊顏家大郎,顏未從堂屋沖出往外跑,看到他也不打招呼,只一臉羞愧的捂了臉招呼了幾個人道:“快去快去,先把人救下來,再好說旁個!”
咿?
原來是那位張家的小姐,她本想到公用茅廁碰個富貴俏小郎,她母親也悄悄帶她偷窺了一眼在院子里溜達的顧昭。天黑,瞧不清楚,看樣子,姿態卻是個美的。因此張小煙便含羞愿意了。
卻不想等了一夜,聞了一夜的臭味兒,披著翠衣的卻是長了胡子,變成五十開外的老郎,這張小煙回到家里,又羞又氣,二話不說,便要碰死,因邊上看著的人多,沒碰死,她又找了褲帶要上吊。此時,這位小娘子求死之心,卻是真真有的,作為最早的女權主義者,看了太多的公子小姐情愛錄的張小姐只覺一生都完了。
張家這一番做派,旁人不知道,住在一個鄉的村民那個就是傻的?那茅廁墻今日不倒,明日不倒?偏偏有了外客就倒了?一倒還是四面墻?雖是鄉人,多少有些情誼,可這般行事實在是將鄉老的臉都丟盡了。
顏家大郎心中有愧,無法明,又沒辦法揭發,因此捂著臉跑了。
顧昭奇怪的看看他背影,微微搖頭,轉身進了正房。
正房中,顏家的老爺與此地族長,也是一位姓張的老漢正滿面通紅的坐在一邊不吭氣。正堂地當中,張家的婦人,那位張鄉紳的老婆張江氏卻盤腿坐在地當中在哀哭:“可不能活了,天沒長眼,只留一雙瞎窟窿嘍……養到她十六上,不少她吃,不少她穿……做上一雙繡鞋鞋都是葫蘆綢兒,一貫錢兩尺的料子她都不愿意啊……可不能能活了……養到她十六歲……”
顧昭頓時炯炯有神了,他瞧瞧自己老哥,阿兄端著一盞茶目瞪口呆,許品廉先生,恩……這先生有趣,怎么披了藥兒的衣衫出來,真是老干饃饃點紅花兒,他翠的這是那一份兒啊?
看唄,翠出桃花兒來了。
別說顧昭,就連他阿兄顧巖都沒見過如此有風采的鄉間婦人,真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滿地打滾子,人家也不找你們負責,只是在下面哭訴這個女兒養大花了多少多少錢,多少奴仆侍奉,消耗了幾尺布。這些額外的數據堆積起來,用這張江氏的話來說,公主也就是這樣了!
如今她女兒看到了男人的那個玩意兒,除了死,也沒其他活路,因此,這錢好歹要收回來。這筆買賣,張家賠死了!這會子,掌上明珠便也亮不起來了,只盼能收回本錢,莫要賠本才是。
許品廉見顧昭進來,無奈間只能將捂著臉的手放下,喃喃的站了起來。他也覺著自己不能活了,一輩子老臉,八輩子的風采今日盡數在上官面前丟個干凈!他不怕顧巖,卻怕這個小郡公爺。
顧巖見阿弟進來,頓時不愿意了。在他心里,阿弟是世界上最最干凈之人。這樣的齷齪事情,就是聽到都是臟了耳朵。想到這里,顧巖把手里的茶盞一放,倒也不客氣的對站在一邊的定九先生說:“這事兒吧!乃是私事兒,老夫也不能多,我們這就出村等著,你……你權宜著辦,只……別耽誤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