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京里那番風起云涌,似乎消息并未傳至顧昭耳內,這兩日,顧昭等人乘船沿江而上,許是天氣緣故,風浪頗大,老爺子便起不來了。
動過兵刃,難免早年受了些磨難,有些隱疾經風浪一拍,船只顛簸幾下,顧巖的老腰便再也受不住了。好在這段路程并不長,在顧昭看來更是龜速一般,兩天兩夜的折磨下來,好歹是下了船,顧老爺子是被背下去的,這下子,可把早就侯在岸邊等候近一月的顧茂道嚇得不輕。
因顧山是守關大將,無旨不得離崗,就連作為家屬的顧茂道便爺只能帶著北疆坤義關轄下官員在這邊候旨。
顧茂道,顧山嫡生長子,今年四十有余,目前他身上背著一個閑事兒裝門面兒,有個一日都沒當過值的朝議郎,算是個六品上。不光他,顧茂道的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顧茂渡跟顧茂橋身上都只是個六七品上下的閑職,他們的老子顧山,那從來都是個小心翼翼的人。
顧巖身體不適,因此下船的跟接人的都是匆匆忙忙,提前備好的排場竟一場都沒用上,那是話都顧不得寒暄半句,此刻天色已晚,顧昭不放心老哥哥,因此便一路跟隨,一直跟到官家驛站,安排老哥擦身,按摩,服藥,吃了小半碗干的睡下后,這才命人將顧茂道叫至自己屋內問話。
今日顧茂道穿著一身綠色的官袍,腰扎銀帶,頭上帶著的管帽有些歪,因前些日子這邊也下了冷雨,多日積水,這邊的渡口便泥濘不已,因此他的官袍下擺跟靴子上滿是狼狽,早就失了體統。
顧昭正眼打量他,這人倒是越長越像他老子,長臉,細眉,大嘴嘴唇兒,談舉止那更是處處模仿,只可惜的是,他這人身上沒那股子戰場上下來的霸氣,便多少有些不論不類的看上去別扭。
顧茂道進了屋子,正要給小叔叔行禮,自打在家里祠堂一別,這都多少年了!他心里其實很想親厚親近,可是,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看著小叔叔,竟莫名的覺著有些畏懼。只覺著,多年不見,小叔叔越發的有官氣,官威了。
如今顧昭穿著一件小羊羔皮的坎肩正坐在炕上洗腳,他□穿著月白色夾褲,剛才給老哥哥洗腳的時候他的袍子也脫了,官帽也摘了,體統這種東西,那更是從來都不放在眼里的廢物東西。
見顧茂道進屋,顧昭也只是笑笑,他雙手半撐著身子,渾身都懶洋洋的那么靠著,銅盆里的水被他的那雙細白細白的腳丫子稀里嘩啦的攪合著,這個季節,顧昭的腳丫子一邊兒大,那真是奇跡。
見顧茂道不說話,顧昭便先開口,聲音里帶著一分得意道:“我還是服有水的地兒,甭管多冷的天,有水了,我就沒事兒!”顧昭說完,將腳從盆子里都舉出來給侄兒參觀了一下,又放回去。
見自己侄兒跟自己施禮,便趕緊阻止很是親厚的笑著說:“快別著,可別跟我玩這套虛的,跟自己親叔叔還這樣,又沒外人,來人,趕緊把他這套給脫了,去茂丙那邊找套干凈的給他換上,細仔,去給你家四爺打盆熱水,也燙燙腳松散下。”
說完,想起什么,顧昭又問了句:“你吃了嗎?”
顧茂道回道:“摸黑那會子,吃了些,這會子還不餓,才將我見小叔叔吃的也不多。”
顧昭笑笑:“你先別管我,你顧你自己吧。”
這會子體統倒也顧不得了,顧茂道覺著自己兩個腳丫子都快凍的沒了知覺,見小叔叔這么說,他趕緊道:“不用不用,勞煩小叔叔費心,侄兒自帶著衣裳呢,只今日也跟著幾位地方長官,多少有些不便宜。”
那下面候著的自然趕緊上去,想將顧茂道的外袍,管帽,還有早就黏在腳上的官靴扒了下來。顧茂道看下四周,卻擺擺手,叫人家抬個屏風上來擋著,不然不成體統。
顧昭看著他笑罵:“你可成了,就這吧,別跟你老子學那套官面的,我是你叔!又不是旁人!”
顧茂道一臉訕笑,他看看自己又白又嫩,青春嫩氣的小叔叔,略想了下,終于還是躲在架子床的一側,叫仆從將家常的袍子給自己換上,整理好衣衫后,他扶扶腰帶,很是正經的在地上跪了,行了個空首,給自己小叔叔見禮:“日內雨雪嚴寒,侄兒不能身前盡孝,每日想起抱愧尤深,今日見小叔叔安康,侄兒……”
“安康!安康!趕緊起來吧!”顧昭躲了一下,并不耐煩聽這些,就叫人趕緊把這個榆木疙瘩弄起來。
他二哥這三個孩子,他是早就領教過的,那全部都是一色的上品書呆子,沒半點家中的武氣,素日里都是最最重禮儀的。
顧茂道站起來,沖著小叔叔笑笑道:“小叔叔莫怪,若是父親知道侄兒失禮,回去定然一頓好打,打打倒也沒什么,只是如今侄兒也是做了父親的人,這個……叫晚輩看到畢竟……那個,不太好。”
顧昭無奈的嘆息一下,隨手自己抓過一邊的軟枕頭往腰后墊了墊靠好后問他:“我知道他,你也別解釋這些,我素來煩躁這些,因此總跟他們說,家里人便是家里人,這些俗禮就算了……倒是想問你呢,你阿父,阿母,一向可好?幾年不見,我也是很惦記的。”
顧茂道本坐下了,坐下前,還將他的位置往東墻西面拉了一下。聽得顧昭問話,顧茂道忙站起來回,回還不要緊,還將雙手很老實的貼在官服兩邊,微微彎著腰,低著頭……
顧昭仰天翻白眼,翻完帶著一絲怒氣,就像素日對顧茂丙他們那般,一伸手他將一邊的軟枕拽在手里丟了過去罵道:“你阿父喜歡這些,那是他!他喜將自己框在那些倒霉催的士大夫畫的圈圈里,那自是他的事情!我這里差不多就得了,再這樣,就出去吧!以后也不必來見我!”
顧茂道雖然只是個六品,可他爹那好歹也是守關大將,北疆第一侯爺,雖然他四十多歲了,那也是北疆第一老衙內,如此被人飛枕頭,怕是平生第一次。這一下枕頭砸的顧茂道魂飛魄散,他幾乎要跪了,想跪下又不敢,因此只能站在那里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正尷尬著,屋內的房門忽然打開,顧茂丙笑瞇瞇的進來,一進門便抱著拳,夸張的笑著說:“好四哥,見諒!見諒,才將我在后面收尾,也沒顧得上見你,老多年沒見了!二伯父身體可好,伯娘可好,家中兄弟們可好……”
進屋后,顧茂丙一邊笑說一邊走到顧茂道面前,行了半禮之后,這才拉著他坐下,很是親昵的說:“四哥,小弟這次帶了兩匹上等好戰馬,還有好多西疆的八德茶磚,呦?”顧茂丙看顧茂道一臉便秘樣兒,便驚訝了:“這是怎么話說的,四哥這張臉,是不小心被馬屁股撅了?”
顧茂道啼笑皆非,悄悄打量了一下小叔叔的臉,看還算溫和,這才訕訕的解釋道:“并沒有什么,只是不小心沖撞了小叔叔。”
“哎!”顧茂丙笑了:“我就想的是這個,四哥不知道,咱們小叔叔啊!”他回頭看看顧昭,擠擠眼睛之后這才回頭解釋道:“咱小叔叔不講究這個,素日也最煩躁這些,四哥要想孝順,不如多找些好吃好喝,尋幾家大戲班,吹些熱鬧的,唱些新鮮的他才歡喜……”
顧昭在一邊涼涼的插話:“那是你喜歡的吧。”
有顧茂丙這一打岔,房間這才溫馨了些,只是顧茂道心里羨慕,卻也自我調劑了一下,他想,早就聽他們說,小叔叔在京中那就是個喜怒無常的霸王,那會子在老家許是長輩多,還是壓制的住的,如今大伯病了,便只有他大,這就露了本像了,今后千萬要小心翼翼,回去也要提醒他們才是。這小叔叔,幾年不見,脾氣可漲了,一不如意,他就飛起枕頭了。
總歸是不在顧昭身邊常呆的,加至又成了年,當了家,自然有一番別樣心思,這倒也正常。
叔侄三人說了些家里的事情,顧昭也問了顧山家里的近況。如今二哥家那也是大家戶,光顧茂道家里就有兩個嫡子,三個庶子,女孩子他都沒提,只是說了句,如今家里還有個沒出嫁的妹妹叫槿窈,顧昭他們來得巧,正好趕上吃喜酒。
一番敘話,兩邊都提了相互熟悉的人拉近關系,本是一家人,加至顧昭骨子里是個粗拉拉的性格,他也就忘記剛才的不愉,正說的好,那邊顧槐子卻來喊人,只說老爺子醒了叫顧昭去呢。老年人都這樣,覺少,還警覺,尤其是到了生地方。
顧昭想了下,笑著打發顧茂道:“四侄兒,天晚了,你也去歇著,你伯伯身上有些不利落,我今晚去他屋里打地鋪,最近都累了,明日要好好歇著,你叫你帶來的人也不必忙亂,這邊的人都是用慣的,有什么想問的,你自問茂丙……”
如此這般吩咐完,顧昭站起來,拽了床上自己用慣的枕頭抱著,身后細仔提拉著顧昭的鋪蓋,卷了幾卷各自分派完,都跟著出去了。
臨到樓口的時候,趕巧,那個叫俏奴兒的戲子正端著一個木盤。木盤上有幾只吃完飯的空碗,他穿著一身不合適的青布面兒的大襖袍往外走,如今這人臉上也不傅粉了,鮮艷的袍子也沒了,衣著打扮都照著家里下人來。他樣子倒是這樣的,可惜的是,人家端著盤子,硬是邁著標準的蓮步,端著木盤的手指,也翹著蘭花式樣。就那么貼著墻壁,飄著挪動,走到顧昭面前,他福了一下,又覺著不對,忙彎腰施禮。禮畢,許是才將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他看著顧昭,也不說話,只咬著下嘴唇,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幽怨氣兒盯著顧昭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