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時宜的是,門廊那邊坐著成堆的摟著斗篷,捧著暖爐,提著食盒的門下婆子小廝,那里就成了景山書院了?
再不喜歡顧老二,顧昭到也稀罕看這些孩子,都是他家的么!可真能生,這一堆,一堆的,需要多少小蝌蚪的奮斗啊。
那屋里的先生也看到了顧昭,卻不動作,依舊在那里教著,想來這是這里的規矩,憑你是誰,也不能打攪到學生上課。
顧巖與顧山上了榻臺,踩著草墊也在門口看了一會子,不多時,那邊過來一位老先生,悄悄施禮,招呼他們去了一邊的茶社。
進得茶社,這三人方大聲說起話來。
顧昭上下打量這先生,五六十歲的年紀,一臉的生活苦難,滿胡子的辛酸故事,相貌倒是一般般,就一對兒招子亮亮的。
這位便是尓谷先生了。
對方是先生,他們便很是尊重的施禮,對方忙道不敢,雙手抱拳,放在胸前還禮,卻不低頭。
果然就是尓谷了。
顧昭看他到底是名士,便有些清高,渾身抖落著一股子肚子里有高山峻嶺的風范,別說,比那金山主卻是會擺的。無論是走路,還是行走,俱都走的是高山流水的瀟灑哥范兒,比金山主的猥瑣死要錢硬要臉的風范看上去值錢不老少。
“幾位舍翁來的好巧,廚下做了好輔食,不若嘗嘗?”
顧昭摸摸肚子道:“不管什么吧,早起就入了一碗補氣的,一顆米都沒落肚呢,多上一些來?!?
尓谷先生笑笑,沖門口侍奉的一位老仆點點頭。那老仆轉身去了,片刻,端了一個小爐子進屋,取了木炭引著給屋里添些暖和。
這點哪里夠,顧昭是個畏寒的,才一坐下,便覺著股下一股子涼意竄著脊梁骨走,他都多少年沒跪坐了!他脾性多了份忍耐,也不動,倒是他哥哥受不得,很快,有人端來兩爐炭火,一盆打著顧昭郡公府的徽記,一盆是顧山的,還有一盆被大門口的顧茂丙劫了去在院門口烤著。
兩盆大炭將屋子里暖的舒暢,順著屋子里的門扇往外看去,卻是一顆堆了半葉雪的桃樹與半個小院子。一陣寒風吹過,殘雪飛散,倒也是冬日的好景觀。
半響,有大學生帶著中學生雙手噴著小幾案進屋,一位長者身前放了一個。
顧昭聞著香味看去,卻是四個碟子一碗熱湯。
食物俱都放在黑瓷器皿里,湯是熱乎乎的米湯,四個碟子里分別是,一盤蘿卜條,一盤菜葉,一盤腌蠶豆,都是涼拌腌制,剩下的一盤碼著三張白面餅。
顧昭見老哥哥端起米湯喝了一口開胃,他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好不舒暢,便嘆息了一下,拿起面餅撕開食,卻看到熱乎乎冒著熱氣的糖心。
“這個好,都好些年沒吃了?!鳖櫿芽洫劻艘痪?。
“具是粗食,那里就好了?這些娃兒起的太早,咱家倒好,親戚里道總有不如意的,就把輔食當了正餐,一來二去也就多了夯實的東西,那些小崽子個個能吃,雖是表里親戚,那也是親戚,管他是誰的呢,也都是咱家的不是,餓著那里讀進去書?這不,跟你嫂子商議了一下,咱家學下一個月,就這樣的輔食得有五十貫,這還是用著鄉下莊子的出息……”
聽到這里尓谷先生便笑了:“舍翁這話就過了,朝暮兩頓足量的輔食,他們家去還要吃,某看來神仙日子也就是這般了。某年幼那會,家母從春梭到冬去了賦,剩下的半點不敢著身都給交了束脩,一日有一頓飽的那是過豐年節了……”正說著,他忽想起什么,便對顧巖道。
“老國公,學生有些事想托付則個?!?
顧巖笑道:“先生盡管說來。”
尓谷先生有些忸怩,想來這人脾性剛烈,一肚子錦繡才混到侯府家學,那也是有原因的。
“無事,先生盡管說?!?
如今顧家,除了皇家的事情,這大大的國度,做不到還真少,因此顧巖叫他盡管說。
“如此,便……便說了,某少時家貧,又是寒門出身,因此學下也無幾個摯友……”尓谷先生絮絮叨叨的,拾了陶壺取了水,放在小爐子上煮著。
屋子里水蒸氣緩緩的冒著,尓谷先生不緊不慢的聲音傳來。
學律學的都是這樣,脾性里多了些丁是丁卯是卯的風骨,便是說些動人的,由他們嘴巴里出來都是無風無浪的平鋪直敘。
“……由家到景山書院,五百里的官路,要走十天,三月一歸家,離家時家母給做十五個蒸面粗餅帶五十個錢外加一匹粗布,她算著我吃到學里就足夠了,卻不知道那時某正是長身骨,十五個蒸餅不足七八天便完了,無法,只能一路買著吃?!?
前朝那會子,布帛都能算錢,一匹粗布大約就是百十個錢的意思。
“……到得學里,身上錢財去盡,只有一匹粗布交到學里算是糧錢,一日學里才管一頓,又吃不飽,萬幸那時學里的學兄對某多方照顧,若無他們,某早就餓死了,就不餓死,怕是依舊只能是做田間舍郎,那里有這般好的命讀書呢?
少時六年書社,學海與學兄們同吃同住,卻不想……前朝今朝,五十年兩次戰亂,一次丟了廖兄,一次丟了馮兄,老公爺人面廣,識得天下間的貴人,便幫學生隨意問問,尋尋我那兩位兄長,學生今年都五十七了,這把老骨頭丟在北疆也無甚,只想死前見見少時摯友,也好了卻我這心愿,便是死也是無憾的?!?
顧巖頓時樂了,見尓谷先生又要施禮,趕忙扶起他道:“這有什么???先生萬不敢多禮,您是傳道授業的,我一粗人,這就過了,過了?。≮s緊起來,一會將名諱祖籍寫來,我當是什么事兒呢,原來是這個!再小不過的事兒了,趕巧了,我那小子在知院管著一些瑣碎,即是讀書人,當年可經了官考?”
尓谷先生忙道:“有的,有的,當日都評了等,我是二等,廖兄是三等,馮兄當年是一等,先生賜了號的?!?
顧巖拍拍腿道:“那就著了,定有底簿登錄,轉日我們京里家去,便與先生找找,舉手就完事兒了,您看您,這大禮小禮的,可不敢這樣!您是個有情誼的,我就看重這樣的!”
尓谷先生頓時失笑,有些慚愧的又道:“不敢期滿老公爺,卻也……卻也不是,雖有些舊日友誼要說,卻也有私心,當年……小女與馮兄幼子定了親……如今……”他有些急迫:“如今小女都二十二了……”
哎呦,這還真是大事兒,大家便有些同情,正勸著,屋外忽然傳來悉悉索索摳門紙的聲音,抬臉看去,卻是一個小童,身子半掩半露,支著個大腦袋,這娃兒四五歲的年紀,周身帶著一股子奶風,大眼珠子咕嚕嚕的,嘟著嘴兒,想是站在那里許久,無人搭理他,便有些著急,長者不喚他,他只能摳著紙門弄些響動。
“哎呦!哎呦!”顧山頓時笑了,從身體里往外迸發出一股神圣的慈愛,平時的市儈也沒了,名利都化作浮云,身外物俱都退散,也不裝了,也不端著了,整個的人都變得無比幼稚。
他站起來,跑著到門口一彎腰就把小娃娃抱起來,左右親了幾下狠的道:“哎呦!我的破瓦罐,你咋這么丑呢,這么傻呢,哎呦,哎呦!可算輪到我了,你祖母不在呢,輪到我了呢……哎呦,瘦了……”
絮叨間,他將小娃抱進屋,也不跪坐,盤著腿兒將他裹在懷窩,舉著他的兩只手道:“給先生見禮,給大太爺爺見禮,給七太爺爺見禮!”
小娃兒掙扎了幾下,站起來,舉著一對兒肥爪子,行著相當端正的禮儀,滾成一團的先拜了先生,又拜了大太爺爺,七太爺爺。這孩子長得漂亮精致,肌膚雪白,一身的精明伶俐。
顧巖看著稀罕便問:“你是誰家的丑孩子?。俊?
小家伙一愣,他年紀小,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家的,便回頭去看自己太爺爺。
顧山抱過他道:“你們沒見過他,前幾日他肚子不舒坦,在家避人呢,這是茂道家里的孫兒,長的太丑,又笨,很是……不機靈……不敢有大名兒,叫個瓦罐兒。”
如今有講究,不敢說太好,越好的金孫越不能夸贊,只能反著說,就如當年顧昭家里喊了他九年的盆子,要么盆哥兒。
這個顧昭卻是習慣了的。
人的心都是偏的,就如當年老爺子偏心顧昭一般,顧山就稀罕自己家這個破瓦罐,稀罕的不得了,因此這孩子一來,他就開始夸耀。
“憑你們倆在家里多如意,你們可見過這般歪的孩子,你看這旋兒,你們可見過這樣的好耳垂兒?五個……”
他打開帕子給他們看看旋兒,又拿粗手給孩子攏住頭發,這活計想是常干,很是熟練的樣子。
一邊整理,他一邊對顧昭嘮叨:“老七啊,不是二哥說你,人這一輩子,誰惦記你?上三界下三界不提了,嘿!咱們圖什么,不就是圖這塊好肉!憑你郡公府金山銀海,你家可有這個?”
他舉起自己家瓦罐,一探腦袋在小家伙屁股下聞聞道:“真香啊!”
瓦掛咯咯的笑了起來,捂住小屁股躲。
顧山什么都看不到了,就只能看到自己家這團肉,他上下聞聞,一探手摸摸他后背,翻開看看衣服厚薄。
“你娘真狠,你才多大,明日不要來了,這天兒冷的?!?
瓦罐依舊咯咯笑:“要來!定要來,家里沒小孩兒了,都來了的,這里都是小孩兒!”
“你也好意思說小孩兒,你這小……傻孩子!”
顧昭輕笑:“我才多大,且沒玩夠呢,再者……我可受不得這個!”
顧巖一撇嘴兒:“嘿!那是你沒有,有你就知道好處了,那不是一般兒的好……”
顧山點點頭,一伸手將瓦罐腳上的白布襪子都脫了,也不管孩子今年多大了,只管在孩子腳上親了好幾口,每個腳趾頭都咬了一下。咬完了,一抬頭問顧昭:“這可是好東西,你要咬么?”
顧昭哭笑不得,一翻白眼:“你也不嫌磕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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