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行熱淚慢慢流下,匯成了小河,馮裳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面孔。
卻說顧昭與衛國公耿成在駱駝店看了一會子懷孕的母駝,沒多久,衛國公又請他無論如何也要到自己家去坐坐,他家今年又置辦了新的園子。
顧昭想著,待阿潤忙完,無論如何也得入夜,加之耿成此人無所事事,卻并不招惹人討厭,他也就愉快的應了。
于是,這一對大小紈绔,便雙雙騎著駱駝沿著南門大街家里去了。
眨眼那一場內亂過去已經多年,這上京的街下又恢復了氣象,不!應該是比以前的氣象更勝。
在顧昭眼里,它是要好上十倍去的。
旁人看這熱鬧的街坊應會贊嘆卻并沒有顧昭這般多的感慨,可顧昭的心思卻與旁人不同,在他看來,天是阿潤的,地是阿潤的,民是阿潤的,這份熱鬧也是阿潤的細雨無聲的仁政帶來的。
他總是替他歡喜,替他高興的。
走得一路,他便多了許多游興,心情愉快就開始亂買東西,先在鳥雀店兒花了幾千錢買了一對兒畫眉鳥,轉手又在耿成的推薦下,花得兩貫買了一只黑頭蟋蟀,路過花店,又花了三十貫抱了一盆“雙頭紅”的牡丹花。
到達耿成家之后,天已過午,心情卻愉快萬分。
老國公這新園子不大,叫曲園,園內水池中養著無數紅鯉,他家廊下也是真如紈绔一般,吊著少說也有幾十只籠子,齊刷刷的整吊了兩排。
這耿成有個怪脾氣,他不養其他鳥,他就養一種,叫的好聽的黃鸝鳥,于是,這廊下的鳥籠里,齊刷刷的便是一水兒的各種品相的黃鸝兒。
聽著鳥兒的清啼,慢慢走在玲瓏的小園子里,倒也頗有一些異樣的情調,總之,是自在自得滋潤的很。
走過長廊,過曲橋之后,那園子水上正中卻是一座精致的小六角亭子,亭子周圍都環罩著綠色的輕紗,一陣風吹過來,天堂一般。
來到亭內,下奴早就將一桌精美的佳肴擺上桌面,耿成拉著顧昭,讓他坐主位,顧昭不依,依舊坐了客席。
待他們坐好,沒多久,亭子東面正對的戲臺便開了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來。
有顧茂丙成日子在家里四處襲擊,顧昭惡了咿咿呀呀,他便與耿成說,再不要聽這樣的曲兒,一句兩個時辰都扯不完,只留一具絲琴便罷了。
耿成自然是沒意見的,大笑的應了。
顧昭與耿成推杯換盞的在絲琴聲中喝了幾口小酒,兄弟情感更勝。
他不由的便有些羨慕這老紈绔,心下道,卻不想自己竟然送了這么一場大富貴給這廝,這可真是會活的,比自己滋潤多了。
瞧這小日子,小園子,小曲子,小酒兒喝著,真真神仙也就這樣了。
正喝的好,園子那邊隔壁墻忽然傳來數聲清清楚楚,脆脆生生的女兒家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近,一波一波的蹭著那邊的院墻就過去了。
風聲將舞臺上的絲琴緩緩慢慢的送進耳朵,小姑娘的笑聲便成了詞兒,雖是秋天的天氣,這園子忽然就清甜氣爽起來。
耿成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顧昭滿上,一邊倒,他一邊笑著道:“老弟不知,我這里向來是出名的沒規矩,旁人都笑我,可我也不瞞你,哎……這人啊,可不能沒良心。
如今我家是富貴了,可,煩躁瑣事也來了!你聽聽,都是鮮花一般的小閨女,這都是親戚家送來的。”
顧昭抓起一把送酒的五香豆兒,一顆一顆的丟進嘴里,一邊咀嚼一邊笑道:“這還不是好事兒!旁人那里有哥哥這般大的福分,你還不麻利兒都受用了,這才是人生一場好大的享受不是?”
耿成聽了卻搖搖頭,這老紈绔笑的一臉誠懇:“這哪里卻是享受?是大大的折磨才是!作孽呢!
如今我卻是明白了,那里是看我,亦不過是看門口那塊牌子而已,哦,我不是說那些鮮花兒,她們才多大,又懂得什么?水晶一樣的孩子,跟好人家的孩子一般生出來,好好養的長大了,心里也懂得情愛了,也期盼起來了……
卻不想被送給我這樣的污穢臭水一般的老頭子!硬是一具一具的添了黑坑!黑了心肝的,是硬生生割她們下來的那塊肉,心里都臭了……”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耿成忽然也就不說話了。
顧昭一只眼瞇著斜了他一眼,他也不說話,也不接話,世上有幾種話題他萬不能接,尤其是這樣的小姑娘的話題。
這樣的小姑娘,不說耿成這里有,他大哥家里也有,二哥家里還是有,就是最沒出息的顧茂甲那邊,也依舊有這樣那樣的鮮花兒。還不是一朵,是幾朵,甚至幾十朵……
半天之后,耿成拍拍桌子帶著一二分羞愧笑道:“以前,我也收用過,可是如今年紀大了,看我那個小妮子,你是沒見到,世上再沒有那般好的孩子了,粉嫩嫩的,愛都愛不夠。
也是將心比心,我便與你嫂子說,今后送來就送來,好好養著,轉明日遇到合適的小郎君,便給一副好嫁妝,也不枉她們喊我一次干爺爺……”
顧昭嗆了一下,一只眼睛上下翻動眼皮兒,嗯!這比干爹的檔次要高一些呢。
“好弟弟,來,哥哥敬你一個!”
耿成舉起酒杯,顧昭與他碰了一下,雙雙飲下。
“好弟弟,如今我也不瞞你,這京里上下,大多看我就是耍耍,他們看不上我,我自也是知道……”
顧昭笑道:“哥哥不要與他們計較,那都是俗人!”
耿成搖頭很是不在意的道:“計較早就氣死了!今日也是巧了,正看到了弟弟,你我……”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顧昭:“你我兩家是什么關系,比親的也不差什么,如今哥哥也不瞞你,我這里早就壞了名聲,我也是后悔不及的,我到沒什么,可家里大大小小三十多個小丫頭,都是姑表姨妹,這些盡受了我的連累了……”
顧昭趕緊擺手:“好哥哥,你算是饒了我,這個我可不要……”
“你誤會了!”耿成趕緊解釋:“沒沖你!不沖你!哎呦,好弟弟,那些丫頭就是合起來,也般配不上你的,你是什么人物?這京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愛都愛不過來呢,弟弟仙人一般,走路都帶著仙氣兒呢!那些又是什么?鄉下丫頭罷了。
我是說……我是說,都是……不遠不近的親戚送來的,都是好孩子,她們就是想奔個好前程!你瞧,我這人粗鄙拉低了那些孩子,我若大張旗鼓出去說,他們又怎么看待?
好弟弟……你那司里可有家庭貧寒,人品清貴的好孩子,最好是看著前程不錯的,我這兒旁的不敢保證,一個孩子三百貫的嫁妝卻也是有的……”
顧昭剛要回答,卻不想橋那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接著有人吟道:“老公爺好興致!這真是,我愛秋……秋意好,曲橋繞清音,墻外有芳草,鸝鳥啄玉蘭,雨露畫圖山……”
顧昭揚起下巴,斜眼傲慢的窺去,那邊卻來了一位美須飄飛,腳踏木屐,身著寬衣,搖擺大袖,踏歌而行的裝比大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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