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承十六年春四月,山茶開至花期末,又有牡丹迎上來。
這一年的春特別好,萬物萬事都應了景,雨水有雨,驚蟄有雷,春分青齊,真真是上上大吉。
春二月的時候,京南老坊市開始舊城改造,修起了低階官員宿舍,這個算是幾年興起的新福利事兒。
近兩年,福利這種詞匯總是圍著大梁轉悠的,皇帝老子生日了,皇帝老子做了好夢了,這就該著發福利了。
福利有多種,當然,老百姓最愛的就是,皇帝老子出錢請天下人看大戲,這個叫送戲下鄉,與民同樂均恩德。
每年皇帝老子生日,往附近縣城就去吧,那里必然就有好戲開鑼,少說也要唱上三天熱鬧,你說好不好?
如今這上京城更大了,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兒了,護城河子外面短短五年,除東門外,竟多了三座大坊市依城而建,而這坊市周圍,慢慢便來了人家修了宅邸,有了足足十二條五里商街,與內城互相勾連之后,上京就胖了一大圈兒。
如今南來的北往的商戶都在上京集結,販賣出各地特色后,再購入上京的各種好物販賣全國。
你說肥不肥?
這日一早,依舊是四門鐘鼓齊鳴,大門敞開之后,守門的兵丁卻少了進城肥水,無它,進城的少了,出城的多了,如今內城的就是買個肉菜,也愛到城外的坊市尋個批發價格。
更加上城外居吃住更方便,買賣隨心,既不禁夜,也無嚴格管制管轄,便更自由了。
說起來,那城外最值錢的京官,卻是戶部下轄的商稅知事。這些官員那種肥,已然筆墨難以描述,竟是年年嚴打,貪污屢禁不絕。
不與民爭利,這個是儒家那幫子人的詞兒,現如今這一對比,就是不識字兒的,都覺著讀書人編出花稍那是騙人玩兒的,這么好的事情,早就該有了。
不與民爭利真的對么?儒家在這個問題上,遭遇到了相當實在的碰撞。
說起來,這事兒剛出的時候,儒家那邊折騰的厲害,竟是競相奔走,齊齊反對來著。
反對有用么?沒用的,見到錢糧,什么說,什么學,那也是顧不住了。
商稅那東西實在厲害,短短幾年,分著月份兒的在沖擊著朝上的榆木疙瘩腦袋,一波一波的搞得大臣們好不眩暈。
最起先,有商稅的絕戶郡!不,而今那邊就富民郡,也有叫移民郡的。
自從移民郡開始有了商稅,這沒過幾年,朝上朝下的官員才發現,商稅已然大于農稅幾十倍去,這么可怕的利潤一出,那天下萬般有道理的學說便都給擊打的粉塵一般的碎了……
這稅是爭不爭呢?圣人們的書多了去了,到底是聽誰的呢?那么就聽不說“不與民爭利的吧”。
如此,儒家隨之而變化,立時便多了子仁一派,相對而,子仁還是很活泛的,人家不說與民爭利這回事兒。
眼見著今上內庫肥碩,可大臣們卻不敢跟今上就移民郡的問題挑,這已經成了朝廷如今的規矩了,七郡是萬歲爺的私庫,你的眼睛就是傷的流出血,妒的流了湯兒,這也沒用。
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除卻交給今上內庫的錢財,人家甘州已經養起了常州與青州,而今絕戶郡卻也再不能提了,誰不知道,凡舉甘州來的,常州來的,青州來的,那必是有錢的主兒,有地的主兒,還是有本事的主兒。
只可惜了,這樣的人也不是好遇到的,無它,移民郡的人出郡須得去移民局申請,而外郡的人想入移民郡,那得審查資歷。
人移民郡的孩子出生,朝廷就給奶錢,布料,肉票,鹽……這么說吧,這出生在移民郡的孩子是掉進福窩的,朝廷幫你看護到四歲養成了,立住了,這還不算完。
到了七歲,甭管你什么出身,都能進皇家辦的學校免費讀三年,識字識數三年之后,就能進各種工廠做學徒了,那就能給家里賺錢了。
除卻這個,移民郡最令人羨慕的就是,人沒有惡賦,沒有苦役,那些看起來很苦很累的工,那都是建筑局的工人在做,甭看是苦工,一日出工四個時辰,忙完都各回各家做大爺去!
人家拿的可是移民郡的六級工資,六級工就論錢說,年入二十貫少說,當然,這也不是說,就能拿二十貫了。這錢,除卻給國家納的個人所得稅,教育費,保險費,許能留個十幾貫。
再別小看這十幾貫,移民郡的物價跟外面可不同,每月人家可以享受憑票買低價的各種物品的資格。上京一頭健碩的毛驢少說十五貫。
移民郡人每年都有牲口票,這票是按人頭給的,你家就是有個奶娃娃,人家也能賺票,這票還不分男女,都是一樣的,女娃養大也識字兒的,認了字兒,十歲就能領零工回家做了,再大點,成了婚,人女娃能進紡織廠,也拿六級工資。
說到最后,移民郡的人,是人人都能賺錢識字兒的。
這么好,這還不可勁兒生去?待存夠五十張牲口票,人家買毛驢亦不過是七貫錢,那你說移民郡美不美?好不好?
好死了,然,死了你也是去不了!沒身份到了移民郡你算黑戶,這抓住了倒也沒啥,苦役半年之后給你個路費,回原籍去吧。
在沒有比移民郡人更排外的了,無它,人家有個說法,這個說法就是,憑什么累死累活,每個月交了教育費,人頭費,各種費……還有黑戶不干活來搶你的資源?哦,想著不干活來享受我們的福利了?那可不成。
如此,凡舉有人悄悄跑過去的,不用移民局抓,人老百姓就齊齊上去圍剿去了。
現如今,移民郡再不從烏康郡遷丁,每州每郡如今都有遷丁司移民辦事處,你要想去得去申請資歷,請人做保,人家是有錢人不要,帶家業走的不要,貴族世家出身不要,家中有案底的不要,人家只要清白的光戶。
簡而之就是啥也沒有的窮的叮當響的良民,人家才要。有時候你也搞不清楚今上跟那位新出的寧郡王顧昭是怎么想的。
哦,這位也了不得,一手督辦了遷丁司,兢兢業業多少年人家才給今上打下這一片好家業。這樣的足以功標青史的功勞堆積起來,才有了如今的寧郡王。
寧郡王是打有了大梁朝,唯一的一位非宗室封王的,食五千戶,從一品,授田五十頃。
論說,這樣的厚封,朝上必有爭論,可偏偏到了寧郡王這里,上下均沉默了。
沒辦法人出身好,護帝六星的嫡出血脈,跟皇帝家是結義兄弟,死了到天上還是兄弟。
還有就是如今大梁皇帝是遷丁司養的,宗室也是遷丁司養的,讀書人最最喜歡的各種皇家學院是遷丁司養的,最最重要的是,七郡的大業才走出第一步,給個郡王那都不算多。
人家寧郡王與萬歲爺沒有給這朝上朝下添麻煩,這就可以了。
世上有了寧郡王,便有了遷丁司,而后又有了改變整個王朝的大梁商稅。
自打有了商稅,這戶部就難做了,無它,陛下開始自己養宗人府了,自己養后宮了,自己管自己吃吃喝喝了,人家那是一改簡樸作風,想修廟就修廟,想修墳就修墳,想修金鑾殿就修金鑾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