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看到那邊熱鬧他倒是毫無感覺,可身邊的趙淳潤卻忽然莫名其妙來了一句:“要說子孫旺盛,誰也比不得這三家,上下幾百口子無事忙,每天里正事不干哪里都有他們。
而今看這些子弟吃著家族的錢糧,日日品絲彈竹,走馬賭斗,若說出息,還得看莊成秀那幾戶,好歹都是清寒門里出身,吃過苦,受過罪,懂得進退,知珍惜……”
顧昭聽到這話,便將桃子隨手放入一邊新仔的懷里,叫他抱著桃子上山去耍子,他自己雖跟著趙淳潤往外走,卻遠遠跟在隊尾,并不往前。
他卻不知道,那邊停下的隊伍,定嬰一邊下車一邊跟自己的兒子嘮叨:“你看看旁人是如何混的,往日都說他與太子親厚,而今看來……我主對他也是不一樣的,哎,老顧家的人總是跟旁人不同,你學著點吧……”
定春花遠遠看了那頭一眼,說不羨慕那是不可能的,可,誰能安安靜靜的在下面給太子白服務那么些年,七郡每年可以入手多少錢糧,下轄多少商號,聯合鑄造廠子,人家說不要就不要,說舍了就一點不沾。
換了他定春花能做到么?定春花自己想了下,卻只能輕笑著搖頭,非常人走非常路,而今護帝星重新排位,從老到小,人寧郡王怎么算,都在第一,那就是跺著腳,咬著牙去比,也是比不得的。
定嬰他們下了車,一派老態,踉踉蹌蹌的從那邊來,路上后喚海還結結實實的摔了兩跤,眼淚吐沫鼻涕橫飛的那三個老橘子就半爬了過來。
“陛下……陛下……”
趙淳潤也不知道是如何了,許是真情流露,許是演戲上癮,他雙手張開,步履飛快的迎接過去:“老愛卿……愛卿……”
顧昭嘖嘖了兩聲,實在不想看了,他么的都是奧斯卡的底子,比他們不過,他就老實點后面呆著吧。
如此,那邊相聚之后開始雙手相握,飲酒,寫詩……
你們煩不煩啊……每天搞這些有意思么?
那邊君臣魚水起了大戲,定嬰他們把自己家的愛子,愛孫……一個一個的叫過來介紹給圣上,趙淳潤在那邊一個一個的考試,賞了一圈兒身上帶著的玩意兒,身上不夠了,自有人給預備了禮物,臨來的時候,他們慢慢拉來一車筆墨紙硯還有各種雅器,賞完東西,趙淳潤開始絞盡腦汁兒的夸贊。
話說,皇帝也不宜做啊。
這一番墨跡之后,顧昭也過去送了一下,陪了三杯酒,也說了一路平安之類的話,他便讓開場子。
誰都清楚,這是三位國公人生中最后一場政治秀,下次君臣再見面,不,也許下一次,就是得知這三人的死訊,陛下還要哭一次,還要給他們定謚號了,目前顧昭知道他們已然拿下的,是敬有德,讓有功,這個順是有的。
眨巴眼兒,那邊里三層外三層的圍攏起來,今上便攜著三位老臣上了身后的山。
顧昭不愛去,便坐在亭子里乘涼。
那三家有子弟圍不過去的,便在顧昭附近找機會露個臉。
這實在是相當有趣的一種現象,仔細想來,顧昭此時可不是已然長成這樣,已然成為權貴仰望,常人進步的某種階梯。
他坐了一會子,那邊許便有人做起詩來,仔細一聽,有個聲音卻分外熟悉,顧昭扭臉一看,呦,還真是熟人。
顧昭頓時樂了,他將身子歪在亭邊欄桿上,對那邊喊到:“飛燕子!你過來……”
后柏心里頓時知道賭對了,他便抬臉一笑,對自家子弟招招手帶了一群人過來。
人過來之后,他態度也是好不瀟灑隨意,深深唱了個肥諾之后,很是親厚的道:“小七叔好久沒見了,您老倒是清閑,竟不去陪圣駕么?”
顧昭招呼他進了亭,一邊命人給他斟茶一邊道:“我去作甚?人多擠痱子去么?我就說你沒變么,前幾日還躲在茂昌身邊裝正經兒。”
后柏頓時笑了,他伸出手在鼻子下蹭了幾下,也有些不好意思,沒辦法,這位小叔叔打他第一次見面,心里就尷尬,無論如何他也是無法把他當成長輩的,想起這位做的那些事情,他如何不向往,如何不敬佩,大丈夫當如是,可惜了,大了一輩……竟是親香不起來的。
聽顧昭調侃他,他便無所謂的輕笑起來道:“上面的都是姓定的,姓夏侯徳,我們家吖……那是三等的星星亮不過人家去,既姓了后,那自然是后去的。”
顧昭笑笑,招呼姓后的子弟都過來,挨個問了名字,也賞了東西,待賞完打發了他們去那邊呆著,他才回頭繼續與后柏閑聊。
顧昭見后小郎依舊是一派瀟灑樣兒,便更是喜歡幾分,他指指那遠去的一群子弟道:“你不去便不去吧,何必拘束子弟,誤人前程?叫他們也上山去唄”東西還有半車呢,說不得做得好詩句,阿潤也會賞的。
后柏換了更近的位置坐下,拿起自己穿的布袍衣擺便開始大力扇風,一邊扇一邊很是無所謂的道:“七叔您可冤枉死我了,人家那些都是文氣逼天,海內盡聞的名士苗子,再者……”后柏遲疑了一下,坐過來低聲悄悄的問了一句:“七叔……侄兒問您一件事兒唄。”
顧昭一愣,身體后仰了一下奇怪的看著他:“求我?”
后柏點點頭:“啊!嗯!求您告訴我一句實話。”
顧昭指指遠處的位置道:“坐那邊好好問。”
后柏笑了起來,站起來坐在那邊,雙手老老實實的放在大腿上。
顧昭見他坐好,這才問他:“問我何事?”
后柏看看四周,見十分安全,這才問顧昭道:“七叔,是要打仗了吧……西北那邊?”
顧昭一驚,也四處看了眼,又回頭看看后柏:“你怎么知道的?”
后柏一笑:“我自己推算出來的,七叔不知,侄兒這些年也沒啥出息,就在工部混了個不上不下的郎中,協管了一些子雜事兒,偏巧了,軍器雜造就是侄兒分管,前幾日付季那廝……呃,不,付大人去了,調配了十萬擔高碳,條子還是侄兒這里出的,您說,我能不知道么?”
顧昭聞,到笑了:“你到精怪,十萬擔也不多啊,你怎么就想到這里了?”
后柏回話:“是不多,可戰車制用的梅花釘呢?那可是三萬斤,工部這些年才存了多少斤梅花釘,這不,這些天我們下了條子,遍天下的鐵市里正幫著調配呢……七叔,您就甭瞞我了……好歹疼下侄兒,給我家這些可憐巴巴的后輩兒,擠圈兒都擠不進去的后代一個前程吧!好歹咱倆家可是親家,我妹子可是茂昌媳婦兒,您瞧,咱們可不遠呢,有好事兒,您還不得先想我?”
顧昭不吭氣,只是帶著一絲絲欣賞的眼神打量后柏。
后柏收起笑臉,挺直脊梁隨他看。
要說,這京里的世家,有著各式各樣的子弟,老一輩兒的而今就若山上的定嬰他們,已然是露了疲態,可下一輩兒呢?單從后柏這話來看,這小子倒真是個人才,知道鉆營了,還能看出那里有機會。
難得到了這個時候,他不想上山陪圣駕,卻在山下給子孫后代求個正經出身,想靠實打實的的戰功進級。
此一點,便值得顧昭高看他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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