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里,他想起什么,一伸手他又將脖子上的一個錦袋子取了下來往顧允藥懷里一丟。
顧允藥接過去打開袋子,從里面倒出來三個小印,這三個小印卻是顧茂丙侯府的印信,邊關他手里那些資源的印信,還有南貨行的股子印信。
顧茂丙不在意的道:“便宜你了!”
顧允藥自然知道貼身的印信有多重要,這玩意兒燙手,再者,他實在是沒有覬覦之心,這樣的便宜他不要!
顧允藥隨手將錦帶又丟了回去道:“小叔叔還是自用吧,侄兒有手有腳,再者,七爺爺疼我,家業早就給我置辦齊全了,也不等您這點兒米下鍋,今兒小叔叔傳我顧家槍,侄兒已是感恩不盡。”
“什么吖!”顧茂丙本來心情不好,聽到侄兒這般說,又這般做,他頓時樂了:“你這孩子瞎想什么,我是有些打算的……”
“什么打算?!”顧允藥猛的抬頭大聲道:“侄兒萬里疾奔,七爺爺一再叮囑,人在就有希望,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小叔叔想做什么侄兒今兒無論如何也不能如您的意了!”
顧允藥正要開口勸阻,卻不想,那遠處仿若有什么東西驚動了他的神思,顧茂丙扭頭看看,然后輕笑了一聲道:“如不如我的意,侄兒你還真管不到了,這是什么地方,這是那些人生于斯長于斯的大草原啊,我們這一路過來,馬兒會拉糞便,馬蹄會留下痕跡……好侄兒,逃不過的……他們來了……”
顧允藥大驚失色,上去一把抓住顧茂丙的手腕要拉著他走,顧茂丙卻隨手在他頸后劈了一掌,將他打暈之后,手指放在嘴下打了個呼哨。
而今京里的好馬都是顧茂丙的馬場所出,也是他訓過的,他這個呼哨一打不要緊,沒多久,那些暗衛便騎著馬一起過來了。
顧茂丙將脖子下的錦囊掛在顧允藥的脖子下,將顧允藥交托給暗衛之后,他抬頭對這些人道:“那些人追的是我!今兒要么大家一起死在這里,要么,我一個人留下,你們選吧……”
幾個暗衛互相看了一眼,終于還是接過顧允藥。
顧茂丙伸手捏捏顧允藥的臉頰,嘆息了一下道:“你們回了京,就告訴我小叔叔……就說我說的,我姓顧,老顧家沒有逃跑的種子……”
此時,身后黃沙漫天,有聲音遠遠傳來:“宛山……你等等我……我找你不著,尋你也尋不到!原來你在這里……”
天承十八年邊關八百里加急,央勃關守關大將顧榮焚城之前上奏:“臣啟陛下:
臣顧榮銜命向西,執戟邊陲,爾來三十年矣,國泰民安,幾無外患,此民之所幸也,亦將之所憾也。
今夷狄旱虐,民計維艱,鐵騎駑馬,直逼我境,燒殺擄掠,禍亂邊防,為害四方。我部正統相承,蒙國厚恩,繼絕存亡,仁風遐被,介胄之士,飲泣枕戈,忠義兵民,忘身于外。同仇敵愾,共梟敵寇,泄敷天之忿,報忠義之節,全始終之德,除未盡之憂。
四月余,退敵百次,殲敵千余,勝利在望之際,敵軍無良,將腐尸擲于城內,驚覺之時,為時已晚,致使瘟疫肆虐,勢如燎原,廟堂雖有良策,猶遠水不解近渴,臣等商議再三,待敵再犯,臣將與妻子將士相屬,共搏刀口之功名,失城之時,焚我熊熊怒火,與其同歸,可絕涂炭生靈之患。
北望陵廟,無涕可揮,撫今追昔,不堪回顧。唯拼卻殘軀,與城同歸,或可殺身成仁,舍生取義。孝慈遺孤,望陛□□察。
君臣一別,急書卻卻,倥傯之際,不知莽莽。
臣顧榮絕筆”
隨絕筆一起來的,還有一封給他京中做官的兒子顧茂馳的絕筆告兒書,那書中道:
告茂弛吾兒:
愛兒見信,父早去矣,吾兒莫悲,自狄夷西侵,日夕憂慮,邊境擾攘,外寇紛來,倘西戶洞開,腹地自危。顧氏累世蒙朝廷官祿,致汝等并列官裳,多事之時,當思報效。
吾生而為人,天賜姓顧,即為亂世,戎馬相伴,恍天地賦命,生于廝,長于廝,終于廝……吾披甲提槍之際,汝母戎裝重整,誓與吾并肩相偕,征戰沙場。吾兒且看,西風漫溯,紅妝素裹,吾兒且聽,羯鼓聲揚,戰馬嘶昂,淬火噙恨,且舞它個獨一無二,地久天長。
家事大小,汝獨承之,咨爾煢煢,無同生相依,可不深念耶!可不深念耶?
值此多事,如有差使,盡心向前,不可避事,嚴慈魂靈,殷殷切切,不負終托,于有榮焉。
臨難死節,我輩殊榮,存心盡公,神明自得,惜東途難歸,初心難追……
父絕筆
塔塔終于追上了自己愛人,他激動地滾鞍下馬,一下沒踩好,還打了個踉蹌。
那是他的宛山啊,他就站在高丘,穿著鮮艷的衣裳,笑瞇瞇的那樣站立,他的身姿是那般漂亮,眉眼是那樣飽含春意。
他是舍不得自己么?
塔塔激動地沒法說,他沖過來一把抱起顧茂丙轉了幾圈之后,又小心翼翼的放下他開始憨笑。
顧茂丙笑瞇瞇的看著他,伸出手撫摸著他刺猬一般的亂發道:“你傻笑什么?”
塔塔撓撓后腦勺:“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顧茂丙點點頭:“是呀,是呀,我總是舍不得你的!”
說完,他忽然一伸手扣住塔塔的脖頸,將他往身前一帶,張嘴便親了上去。
皓拉哈的勇士們在那邊頓時大聲喝起彩來,他們就愛看熱鬧,到底是他們的雄鷹塔塔有魅力,宛山竟然舍不得他呢……
那對情侶親了一會,忽然,塔塔的身體猛的一抽,然后顧茂丙慢慢推開了他……
塔塔有些納悶的看著胸口的刀子,他不明白,他的宛山為什么要這樣做……
顧茂丙看著他,一滴眼淚都沒掉,他知道塔塔要問什么,他回道:“我姓顧啊!”
說完,他一伸手將塔塔胸前的刀子□□,塔塔大叫了一聲:“宛山……!”
一道鮮血在清晨的陽光下噴濺出來。
顧茂丙默默的看著他,眼睛里只有他,他看不到那邊撕心裂肺喊著塔塔名字的皓拉哈人,他也看不到身后的大梁,他就凝視著那雙眼睛,一直等到他二目圓睜,斷了氣。
接著,顧茂丙將刀身對準了自己的心臟正要扎下去的時候……身后忽然打來一道飛蝗石,將他正要自盡的的手擊開……有個女人在身后脆生生道:“大梁一品夫人,央勃關守關大將之妻杜氏阿嬌在此,我看那個敢欺負我老顧家的人!!!!!”
顧茂丙失了刀子,回頭看去,卻看到,他家五嬸嬸手持一對錚亮的大彎刀,身穿白孝騎在一匹大黑馬上,馬上挎著丈夫的銀槍,對他笑瞇瞇的道:“老四家的,有啥想不開的,不就是個丑兮兮,臭烘烘的男人么,你等嬸嬸過去殺個過癮再救你出去……你叔叔啊,還在路上等我呢……咱們今兒可得快著點兒……”
她手指在空中打了個脆生生的響道:“我說孩兒們,今兒,咱可得殺夠本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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