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昭回憶起上輩子說書的幾種方式,便給他們做了竹板子,大鼓之類的響器,別說,這一來二去的還真的弄出來不少文化味兒。甚至,這些說書人都有了固定的開場曲,結束曲,固定的大本的壓箱底兒的傳奇段子,這也算是推動了歷史文化進程吧。顧昭每每想起,便得意萬分。
老段來至后面,命徒弟將一輛大轅車拉了出來。顧昭坐在下屬給他搬的座椅上看老段他們合車。
這車名“宣車”,是顧昭特意命人給說書人打造的,車身很大,又寬敞,有上下兩層,上層放行李器具,下層睡人,最多車內可睡四人。車頂有大抽板,拉開板子,再支起兩根棍兒,蓋上粗油布罩子,就是個遮陽避雨的小舞臺。
今后國家凡有新的法律,新的農業技術,新的政策,都要以這樣的形式宣傳下去,這也算是貼心的為人民□□了。
顧昭他想是這般想的,別人看他卻是在胡鬧。宣傳這東西如今大家看不到好處,可對于后世來說,那是不分哪個國家,哪路政黨,槍炮厲害不厲害另說,宣傳你必定要站在上風。因此,顧昭不管別人怎么議論,反正話語權他是必然要抓到手里的,那些文人的派別他抓不住,文人的追求他也不懂,那些人呢,也未必就覺著顧昭跟他們是一類人。每每說起,甚至有些看不起。
顧昭才不管這個,他就一條想法,天下農民與庶民的想法這是必然要控制好。書生造反三年不成,農民起義才是天下大亂的根源。當年顧昭說起自己的想法,阿潤是最支持的,那家伙是帝王的思維,只一想便立刻明白了好處,他甚至覺著三百說書人太少,三千才是最基本的配置。
呸,他說的好聽,錢呢?
老段新做的車頂很快被安放整齊,那抽拉板做的十分靈活,機關這東西顧昭不懂,剛才他圍著車子轉了好幾圈,都沒發現那東西裝在那里,如今人家老段那么一擺弄,推拉之間便瞬間組合成了一個小舞臺。顧昭心里佩服,命人賞了十貫錢給老段,可惜人家老爺子不要,卻說家里想脫匠籍,這就有些難辦了。
當年其葉匠人發明了紙張,這才一族脫籍,如今老段這車實在是拿不出手,
老段見顧昭不吭氣,心里悲苦,不由得便落淚了,他一輩子苦哈哈的給官家服務,也就是賺個溫飽,他廢了不要緊,可是世世代代受這般罪,見人低三等,每每想起真是覺著對不起祖宗。
顧昭嘆息了一下,站起來親手扶起老段道:“老段那!這事兒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事兒,我算什么,一屆閑散紈绔而已,我能照顧你到那里去?不過就是錢財上幫襯一下。天下匠人何其多,光上下司馬就有四萬多人。如今你跟我辦差,我幫你全家脫籍,你全家上下百十口子呢!你家出去了,別人家必定不依,到時候問起來便又是一番糾葛,脫籍豈是簡單的事情?這樣……你再等幾年,我想想,想想……”
顧昭心里悶悶的離開了。很多事情他依舊做不到,也無法改變。他只有一個人如何能對抗全世界。如今便只能等等,等到天下穩定,國家富強了,才能循循漸進的把自己的計劃,一條,一條的安排好。到那時就是做不到天下大同,那也要給匠人們一條活路,文化人這東西什么時代都有,可匠作技師,科學技術,才是國家根本。
顧昭一路來到中院,剛走到院里,卻看到顧茂甲的兒子允克,站在自己屋外來回徘徊。一邊游走,他還學著大人的悲苦樣子,背著手,嘆息連連的兜圈子。
顧昭站住腳道:“允克,今日怎么沒去學里?”
顧允克嚇了一跳,回頭看到自己叔爺爺后,他先是施禮,站起來后嘴巴張張合合半天兒,終于憋出一句話:“叔爺爺,阿父說,我姑姑要回來了。”
顧昭點點,這事兒他知道。這些說書人要散出去了,總要有個衙門管,他遷丁司用人,自然要用自己人,瑾瑜家的錢說錢相公那人還是不錯的。個性耿直不說,肚子里也有東西,做人也本分。最最重要的一條,他對瑾瑜那是非常好的。因此顧昭便給他安排了個位置,來遷丁司做主事,那是正六品的官身。
“這事兒我知道了,怎么,你父親想接你姑姑家里去??”
顧允克本想著別的事兒,一聽顧昭這般說,張嘴便道:“我的姑姑!自然回我家,難不成還去伯爺爺家丟人不成?”
顧昭撲哧一聲樂了,他上下打量自己這個侄孫兒,這是青少年到了反抗期吧?反正別人說什么也是不對的。
就這般,年輕的叔爺爺跟侄孫子就這般僵住了。顧允克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就是不說話。
顧昭無奈,只能打個哈氣,先開口道:“你……這孩子真不痛快,有什么話趕緊說,難不成我是兇神惡煞?一句不對,就拖你出去打一頓不成?”
顧允克咬咬下嘴唇,依舊是憋了半天后才低著頭,喃喃道:“叔爺爺……這事兒父親不許孫兒說,可……孫兒想了好久,就如叔爺爺說的,一家人便是一家人,就是內里有什么亂七八糟事兒,也是蒼蠅掉到自家鍋里,臭也要捂著。對嗎?”
顧昭確定的點頭:“沒錯,就是這話,你父親那脾氣害了他,可是總歸他是老顧家人,所以出了事兒,我與你伯爺爺還是得管。”
顧允克猛的抬頭:“叔爺爺……侄孫兒是來說長輩是非的。”
顧昭頓時一愣,立刻看看左右,站在門口的新仔伶俐,趕緊帶了人退了出去。
顧允克說完這句話,身體里那股子大筋兒便被抽去了。
遷丁司屋檐下的燕兒又從南邊飛了回來,如今正銜著新泥,造著新窩。
顧昭與侄孫允克盤膝坐在屋檐下都不說話。顧允克坐在那里發了半天的木,顧昭從袖子里取出一把瓜子,繼續在院子里磕。他心里怎么想的,顧允克不知道。但是說長輩是非,在這個時代卻是大罪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允克開口道:“叔爺爺,我恨他。”
顧昭淡淡的道:“誰?”
顧允克仰起頭,兩行熱淚從臉上慢慢流下,那淚水順著鼻翼一路流到他鼻下的汗毛處,這孩子今年也十四五歲了吧?還有小胡須呢,顧昭有些羨慕,他發育不好,下巴總是光光的,怎么也養不出胡須來。
“叔爺爺,侄孫就是不忿,您們常說一家人,我們是一家人。可是,我們在外地受罪的時候,娘親帶著我們種地的時候,我們全家餓肚子的時候,就沒人覺著我們是一家人。”
“雖是一家人,可……日子都是自己過的……尊重也是如此。”
“叔爺爺,我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爹爹,我祖母。”
“嗯,是不喜歡,不過你叔叔跟姑姑,我卻是喜歡的,你就沒想過這事為什么?”
“能為什么,不過是我爹爹老實,沒出息唄。”
“嘿……你這孩子,隨你想,你有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聽,有嘴巴去打聽,既你這般想,不如你回去好好問問再來說這話。”
“……叔爺爺……”
“嗯……”
“我……侄孫,侄孫……以前跟伯爺爺家的允維一起玩兒。”
“哦,允維啊,那孩子不來我跟前,年前我到是見過,跟他爹茂峰一般討厭。”
顧昭對人的喜歡,那是心里怎么想,嘴巴便怎么說,也沒什么忌諱,可他這般說,顧允克的嘴邊卻悄悄勾起一抹笑。顯然,他也是不喜歡顧允維的。
屋檐下燕子嘰嘰喳喳的叫著,顧允克終于鼓起勇氣仰頭說:“叔爺爺,你們常說我們是一家人,有事要好好商議對嗎?”
顧昭確定的點頭:“沒錯兒,是這個話。”
顧允克道:“去年,允維在學里喝醉了,侄孫背他回家,路上的時候,允維說他家有花不完的錢,他爹……幫著潞王管著鐵礦,銀礦呢,叔爺爺,說長輩是非是侄孫錯了,可是……鐵礦,銀礦那……那若是真的,這……事兒若翻出來,夠得上滿門抄斬吧?便是咱家有鐵卷丹書,可是……私挖鐵礦,可是重罪啊!”
顧昭渾身發冷,大太陽下打了一個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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