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義任由他們吵了片刻,直到聲浪漸歇,所有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
他這才緩緩開口:
“降與不降,非今日可定,名節與生死,亦非口舌可決。”
他目光掃過眾人:“但有一點你們要清楚,柳城已破,吐蕃東線封鎖已開。”
“城外來了支大軍,領軍的自稱中原皇帝,他們還打敗了柳城的吐蕃軍。”
張義緩緩吐出一口氣:“至少這片土地,這座城池,不會淪入異族之手了。”
眾將都不說話了,哪怕之前口口聲聲稱李徹為叛逆的老將,此刻也沒了脾氣。
他們之所以堅守在此,不僅僅是對大桓的忠誠,還有對吐蕃的仇恨。
二十余年間,多少同胞死于異族之手。
相比之下,一個滅了故國的同胞皇帝,似乎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他頓了頓,看向老陳頭:“陳伯,那位皇帝可曾說,他的軍隊何時來沙州城?”
老陳頭連忙道:“說了!讓我等先回稟,他明日一早便來,在柳城與沙州之間的旱海子,說在那里等將軍。”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只余眾將粗重的呼吸聲。
“他要見我?”
張義愣了愣,隨即眼神堅毅起來:“那便去見!”
“點一百騎,天一亮我親自去。”
聽聞此,幾人同時勸阻:
“將軍不可!”
“將軍,要慎重啊!”
“如何能見他,若他真有誠意,應當來沙州見我們!”
“一百騎如何能夠啊?”
張義抬手止住他們:“若真是陷阱,去再多兵馬也無用,那旱海子無險可守。”
“若真有誠意,百騎足顯我方坦然。”
“可是。”一名將領擔憂道,“還不知對方是敵是友......”
張義搖頭道:“此事我意已決,諸位回去整肅部伍,安撫軍民。”
“在我回來之前緊閉四門,若我明日午時不歸,若城外有變,便依預案行事。”
所謂最后預案,是沙州軍內部一個絕望的共識——玉石俱焚。
到最后一刻,寧可縱火燒城,將城池化為一片白土,也不讓其落入異族之手。
雖然張義清楚,對方不太可能是吐蕃人的圈套。
見張義如此決絕,眾人神色一凜,終于不再多。
“都去準備吧。”張義揮揮手。
眾人紛紛行禮,各自帶著擔憂的神色散去。
待到所有人走后,張義獨自站在龍旗前,伸手輕輕拂過旗幟緞面。
金龍威嚴,爪牙清晰。
李徹......
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
明日,便見分曉。
。。。。。。
拂曉,沙州東門在吱呀聲中緩緩開啟。
張義一馬當先,身后跟著一百騎。
人馬皆瘦,甲胄斑駁,但那一雙雙堅毅的眼神,使得無人敢于輕視他們。
百騎往東而去,蹄聲在空曠的黎明中顯得格外清晰。
旱海子很快出現在視野中。
這是一片巨大的礫石灘,視野開闊,幾乎沒有任何遮蔽。
此地無法設伏,這是李徹的誠意,也是張義愿來一見的原因之一。
然后,他再次看見了那面旗。
同樣的玄底金龍,在晨風中獵獵舒卷,比昨夜那面更加威武。
旗下,數百甲士肅立。
他們全身覆蓋著他從未見過的黑色重甲,在熹微晨光中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如同數百尊來自幽冥的鐵俑。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多余動作,甚至連戰馬都靜立無聲。
張義心頭凜然。
他是知兵之人,一眼便看出這些甲士的可怕。
不僅僅因為他們裝備精良,而是因為那種凝固般的肅殺,那是只有最頂尖的百戰精銳才有的氣質。
但他的目光迅速掠過鐵陣,定格在更前方。
軍陣之前約百步,孤零零擺著一張木制桌案,兩把胡椅。
一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人,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目光平和地望向這邊。
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側臉輪廓,很年輕,甚至有些過分年輕了。
看到張義望過來,那年輕人笑了笑,又點了點頭。
張義深吸一口氣,勒住戰馬,抬手止住身后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