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森嚴的院落里,祿東贊正坐在廊下,看著庭院中一小片天空。
他已經換上了普通的素色袍服,一頭白發未束,只披散在肩頭,比幾日前更顯蒼老。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看到贊普手中的木匣,祿東贊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歸于沉寂。
贊普揮退左右,走到祿東贊對面坐下,將木匣打開取出國書,推到祿東贊面前。
“大慶皇帝的國書。”
祿東贊沒有立刻去看國書,反而先看了看贊普,忽然問:“贊普打算派誰為使回訪?”
贊普怔了一下,答道:“赤桑揚敦,還有瑪祥仲巴杰。”
這兩個都是贊普親信中的核心,且與祿東贊一派素無瓜葛。
贊普毫不掩飾自己要集中權力的意圖,那些和祿東贊有關系的官員,未來將全部排除出核心權力圈。
這幾日軍中肅清已經開始了。
那些祿東贊一手帶出來的將領,雖然沒有全部被清除,但也是卸職在家,嚴格看管起來。
這位年輕贊普治理國家的水平如何,還不得而知,但內斗的水平卻是深得祿東贊教導。
祿東贊點了點頭,這才垂下目光,慢慢閱讀起那份國書。
他認得大慶文字,從小就學習夏語,和母語水平沒什么區別。
但他仍然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看完之后,他放下絹帛,同樣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見祿東贊不說話,贊普忍不住問道。
祿東贊抬起頭,目光卻有些飄忽:“李徹......是個很厲害的慶人,他不要我們的高原,只要我們留在高山上。”
“這些條件看似苛刻,實則留有余地,他是要一個名義,一個高原不再東出的保證。”
他頓了頓,看向贊普:“贊普派赤桑他們去,是想徹底撇清與老夫的關系嗎?”
“您在向李徹表明,如今的吐蕃是您說了算,過去的事情可以算在老夫頭上,與您和新的吐蕃無關。”
贊普被點破心思,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但他還是冷然道:“難道不是如此,若非大論一意東征,何至今日?”
祿東贊沒有反駁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您這么做是對的,快刀斬亂麻,向強者示弱,可以爭取喘息之機。”
“以吐蕃如今的情況,依附大慶而茍延殘喘,確實是眼下唯一的路了。”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了些:“但是陛下有沒有想過,李徹為何愿意談?是因為他仁慈嗎?”
贊普聞陷入深思。
祿東贊自問自答:“不,是因為他的軍隊也上不了這高原,大慶國力也不允許他無限期地在山下維持大軍封鎖,他也要體面地結束這場戰爭,消化得到的地盤。”
“他的條件,是建立在吐蕃不再構成威脅的基礎上,如果陛下以為稱臣納貢就萬事大吉,從此可以安心做大慶的藩屬,那就錯了。”
贊普皺眉:“大論何意?”
“他的條件里,有劃定疆這一項。”祿東贊手指點了點國書,“這界線如何劃?必定是以目前兩軍實際控制線為準。”
“也就是說,我們失去的所有土地——祁連山以南、河西西端、乃至西域,將合法地被大慶永久占據。”
“吐蕃的疆域,將縮回百年前的模樣,甚至更小。”
“而且,永為藩屏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我們的軍隊不能再東出,我們的商旅要受他盤查,我們的外交可能也要看他的臉色!”
贊普的臉色難看起來。
這些他并非完全沒想到,但此刻被祿東贊點出,還是感到一陣窒息。
大慶太強大了,給吐蕃的威壓如高山一般,讓人心生屈辱的同時,更多的是恐懼。
若是真被大慶如此封鎖,他別說成為最賢明的贊普了,怕是會釘在吐蕃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又如何?”贊普強自鎮定,“總比亡國強。”
“是,比亡國強。”祿東贊點點頭,“所以老夫說,陛下這么做是對的。”
“只是陛下要明白,戴上這副枷鎖后,吐蕃將不再是以前的吐蕃。”
“輝煌難再,崛起無望,今后您要安安分分做高原之主,莫要再......”
贊普心中猛地一揪,他有些惱怒地看向祿東贊。
還在說教,到了這個地步,此人竟然還拿我當小孩子!
祿東贊卻是毫不在意,最后看了一眼國書:“老夫既是‘首惡’,若慶帝向您索要老夫,贊普不必猶豫。”
贊普沉默了。
他看著祿東贊滿頭刺眼的白發,忽然想起少年時,此人手把手教他騎射、講解律法、分析局勢的情景。
復雜的情緒再次翻涌,讓他不想再此地待下去。
他收起國書,放入木匣,緩緩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