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個月,李徹一路南下。
和之前一樣考察當地風土人情,查辦作惡的世家,以此穩固大慶底層根基。
果然,百姓見皇帝親至,紛紛山呼萬歲。
世家見皇帝至,則是嚇得六神無主,表示忠誠。
李徹也清楚,這樣的威壓只能帶來一段時間的穩定,但這已經足夠了。
此舉的目的就是讓大慶平穩度過這個時期,待到新政遍地開花,享受過新政利益的百姓便會成為自己最堅實的后盾。
到那時候,便是世家再有什么想法,沒了能驅使的百姓,也別想搞出事情來。
秋風起時,李徹一行已至雷州半島最南端。
此地名曰沓磊,是個不大的漁村。
幾十戶人家散落在海邊坡地上,房屋低矮,屋頂壓著大大小小的石塊,怕的是臺風過境時掀了頂。
村口曬著漁網,空氣里彌漫著咸腥的海風味兒,混著家家戶戶晾曬的魚干蝦米的氣息。
李徹沒有驚動地方,只帶了幾十騎親衛和一眾文武,在村外一處廢棄的塔樓旁扎了營帳。
夜里,海浪聲往耳朵里灌,轟隆隆的,像遠處有人在擂戰鼓。
一眾人都不明白,李徹來此鳥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直到次日清晨,李徹下令讓越云、虛介子、祿東贊等人,陪同自己登上了村東一座石山。
山不高,也不險,只是遍地的礁石,被海風侵蝕得奇形怪狀。
野草伏地而生,貼著石縫,灰綠一片。
往上攀了約莫兩刻鐘,眼前豁然開朗,已至山頂。
面前便是海。
秋日的南海藍得發沉,海面無垠一直鋪到天際,與鉛灰色的云層相接。
浪一波接著一波涌來,撞在礁石上,碎成雪白的沫子。
嘩啦、嘩啦,一聲接一聲,仿佛亙古如此。
遠處,海天相接之處,隱約有一抹青黑色的輪廓若隱若現。
秋白指了指那個方向:“陛下,那邊便是瓊州了,天氣好的時候,能望得更清楚些。”
李徹點了點,望向那片海,海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忽然開口,聲音滿是感慨:“大慶的土地,真是廣袤啊。”
虛介子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后,聞微微一笑,捋著頦下灰白的長須,緩緩開口:
“陛下,如今大慶疆土西至西域,東抵倭國島嶼,北達極北雪原,南及瓊州海峽。”
“此四至之廣,歷代君主,無出其右。”
“此等絕世功業,足以名標青史,陛下必將千古留名。”
身后,越云、秋白等人及一眾親衛,齊刷刷躬身:
“恭賀陛下!”
祿東贊站在稍遠處,也微微躬身。
他的動作比旁人慢了一拍,不是他不敬,而是在心中默默盤算。
大慶如今的疆域,西至西域,東抵倭國,南括瓊州,北及雪原。
他曾在吐蕃宮廷中研究過歷代中原王朝的版圖,歷代中原朝廷極盛之時,也未曾有這般遼闊。
從他本人的視角來看,大慶這些土地的獲取,代價是無數國度的覆滅。
倭國、高麗、草原諸部......
也包括他背后那個被迫稱臣的吐蕃。
是的,雖然吐蕃還沒滅亡,但祿東贊是何等聰慧之士,在看到大慶內部情況后,早已經得到出了這個結論。
差距太大了,大慶和吐蕃就是成人和小孩的差別,根本不可能抗衡。
可在大國的視角里,這些代價算什么?
史書上只會寫,某年,某國平。
或是,某年,某地入版圖。
至于那萬千白骨、遍地哀鴻,不過是寥寥幾筆帶過的征伐之苦。
那些被滅的國家,更是只能在史書上證明它們的存在,它們的百姓會融入慶人,它們的疆域會成為大慶未來的固有領土。
他祿東贊曾是大論,曾統十萬大軍與慶軍對決,曾一夜白頭。
可如今,他只是跟在皇帝身后的一名降臣,默默計算著這些疆土的得失。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負手而立的背影。
或許,自己的選擇是明智的。
吐蕃融入大慶,已是無可挽回的大勢。
自己若能早早在慶朝站穩腳跟,日后吐蕃人融入時多少能少受磨難,多爭取一些利益。
這是他身為吐蕃人,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了。
李徹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那些恭賀,他仍望著那片海。
海風撲面,帶著微咸的濕意。
浪聲轟隆,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心上。
虛介子的話他聽見了,身后眾人的恭賀他也聽見了。
開疆拓土之功,千古一帝之名......這些他并非不想要。
可此刻站在這里,望著這片無垠的海,他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這些土地,是他打下來的沒錯,可打下來之后呢?
后世之人評價一個皇帝,最看重的往往是開疆拓土的武功。
他們看到的是版圖擴張的激情,是萬國來朝的榮耀,是史書上‘帝滅某國、拓地千里’的寥寥數語。
可他們到底沒有活在這個時代。
沒有看到運送糧草的民夫,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凍死。
沒有看到被征發的農夫,放下鋤頭拿起刀,再也沒能回家。
沒有看到連年征戰之后田園荒蕪,孤兒寡母跪在路邊,求一碗粥活命。
像是漢武帝打匈奴,絕對是功在千秋,決策沒有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