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劍眉星目,儀表堂堂,恍然間竟有幾分李徹年輕時的模樣,正是太子李承。
聽見門響,兩人紛紛起身行禮。
“父皇(陛下)。”
李徹擺擺手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陶潛似乎察覺到什么,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見到來人是李徹,他嘴唇翕動,立刻想要起身見禮。
李徹連忙輕輕摁住他,輕聲道:“陶老別動,朕來了。”
陶潛的精神竟然不錯,看見李徹俯身下來,卻是擠出一個笑來。
“陛下......莫慌。”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臣一時半刻,還死不了。”
李徹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向華長安。
華長安站在床邊,微微點了點頭。
李徹明白了,陶潛不是那種需要被隱瞞病情的老人,華長安應該已經將情況和他說清楚了,他也坦然接受了。
“病情如何?”李徹問道。
華長安沉吟片刻,斟酌著道:“陶老的身體,若悉心保養......兩三年內,該是無虞。”
李徹眉頭一皺,聽出了畫外音:“兩三年之后呢?”
華長安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藥石無醫。”
李徹頓時愣住了。
‘藥石無醫’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心上。
他低頭看著床上的老人,后者也回望著他,眼睛里沒有恐懼和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平靜。
“陛下莫悲傷。”陶潛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嘶啞,“老臣活了這么多年,活得夠長了。”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三年后,老臣便八十五了。古往今來,有幾個人能活到這個年月?”
李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什么安慰的話。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外人沒辦法用任何語寬慰。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朕......還是離不開您啊。”
陶潛聽得一笑,露出幾顆豁牙,從容道:
“陛下平定天下,讓百姓休養生息,這兩年更是以屯田之策,使得天下之民不受饑荒之苦。”
“老臣想要看到的桃源盛世,就在眼前了,已經......沒什么遺憾了。”
“也沒什么......能幫助陛下的了。”
李徹心中喟嘆,他能感覺到陶潛是真誠的。
這老頭兒是真的覺得無所遺憾,所以對死亡也沒有什么恐懼。
活到這個歲數,見過太多生死,早就看開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堵得慌。
沉默片刻,李徹輕聲道:“羲正就在門外,可要讓他進來?”
陶潛搖了搖頭:“不急,臣與陛下......單獨說說話。”
李徹點點頭,對李承和華長安擺了擺手。
兩人會意,躬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兩個人,陶潛躺著,李徹坐在床邊。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漏進來,落在床角,暖暖的一片。
“陛下。”陶潛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臣走之后,屯田之事還需陛下看著。”
“這兩年雖然順利,可其中有大利益,時間久了必然有人伸手,陛下......得防著。”
李徹點頭:“此事可放心,屯田乃是國策,朕會一直看著的”
陶潛喘了口氣,繼續道:“臣的那些徒弟,只知道農家之事,陛下安排他們屯田即可,莫要因為臣而讓他們身居高位。”
李徹看著他,目光里有些復雜:“他們皆是有才干之人,朕會酌情錄用。”
陶潛笑道:“也罷,陛下用人,臣向來佩服。”
他頓了頓,忽地長長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什么東西從胸腔里吐出來。
“唯有一事......老臣有些遺憾。”
李徹傾身向前:“陶老請說,朕能做到的,一定想辦法去做。”
陶潛望著他,眼睛里竟浮起一絲孩子般的光。
“陛下之前和臣說過那些海外作物......臣只看到了紅薯,玉米......”
“只這兩物,便造福天下無數黎民,其余的......若是都能到我大慶......”
他一臉渴望地看著李徹,聲音發顫:“那該是何等盛世啊。”
李徹看著陶潛眼微弱卻執著的光,忽然不知該說什么。
陶潛的愿望,他不是不能幫他實現。
只是如此......便要出海了。
而且需要盡快出海,否則兩三年內根本趕不回來,即便帶回來那些種子,陶潛也看不到。
想到這里,李徹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