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脈。
一眼望去,盡是層層疊疊的峰巒,起起伏伏的山脊,白日里蒼翠滿目,入夜后鬼火重重,燈影幽暗,是人是鬼,都難辨認。
兩百年前,初代教主慕修決擇此地為立教之處,首建極樂宮與九州寶卷閣,其后幾代教主續建了祭仙崖與噬神臺等教內重地,以這幾處為中?,宛如蛛絲般蔓延出無數條暗道密門,暗暗隱沒于巍峨群山的地下。
唯一一條向外開放的通道,位于一片綿密的墨色竹林中,左右機關重重,陷阱無數,江湖人稱‘幽冥篁道’。
此時的幽冥篁道格外安靜,沿途中連鬼火都不見一道。
密密麻麻的漆黑竹林東側邊緣,有一座燈火通明的廣廈,里外三層持械甲士,皆警惕戒備。游觀月掏出令牌,疾步?入內宅書房,一道高挑俊秀的身影正伏案于燈下。
“?來吧。”俊美冷漠的青年頭都沒抬,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籠出一片深青色的陰影,襯著他的肌膚格外白皙。
游觀月伏地而拜:“拜見少君。”
慕清晏道:“都布置好了?”
游觀月:“王田豐召集了朱雀壇周遭所有村落的青壯,柳江峰在朱雀壇外伺機以待,唐青領著天權座下剩余人手,只等少君吩咐。”
“先起身吧。”慕清晏抬起頭來,輕嘆道,“仇長老對慕氏忠?耿耿,天日可鑒。可惜他死后人走茶涼,手下之人不是死了就是另投別派,剩下也沒幾人了。”
他的目光轉向站在書桌前的游觀月,“這些人里,還要數你的權階最高。以后,我就要仰仗游君的才干了。”
游觀月??拜:“愿為少君效死!”
慕清晏:“十三,劍窟中的寶劍起出來了么?”
游觀月一驚,只見陰影中走出一?瘦削少年,他安靜的宛如幽魂,游觀月竟未察覺他就在屋內。
連十三低聲回稟:“我點了外面的人數,只需五六十柄就夠了。”
慕清晏輕笑:“十三真是會過日子,沒白跟成伯學算賬。吩咐下去,等大家見到那‘東西’,不要纏斗,用寶劍斷其頸骨與脊柱即可。你去分劍吧。”
連十三應聲而去。
游觀月面帶興奮:“我聽說百十年前曾有一位教主熱衷于鑄劍,招攬天下鑄件師于二十年間鑄了幾百把削鐵如泥的利劍,藏于山中不知何處——原來竟是真的!”
慕清晏自嘲:“破船也有三斤釘,總算慕家還有些家底是姓聶的不知道的。”ъiqiku.
游觀月覷著慕清晏的??色,小心道:“少君,其實我們不用正面打上去這般費勁。我知道朱雀壇幾處暗道,咱們摸著暗道?去。以少君的??功,一劍宰了那熊千斤,豈不省力?”
慕清晏想了想,點頭:“對了,你當過幾年朱雀壇副壇主,的確能知道不少。不過省力的事,我一年多前就做過了,這回我想換條路走走——你知道打掃一間污穢不堪的腌臜屋子,最好的法子是什么么?”
游觀月尷尬一笑:“請少君指點。”?里卻道,我們一眾人將身家性命都壓到了你身上,你可別出什么幺蛾子啊。
慕清晏凝視著昏黃的燈火:“以前,我以為只要換個屋主人就行了。后來我才發覺,這屋子何止污穢,?是連梁柱都被蛇蟲鼠蟻占據了。打掃一間屋子的最好辦法,根本不是打掃,而是一把火燒了,重新起屋。”
“一年多前,我自以為練功有成,便冒冒失失的向聶喆發出挑戰,結果落的個腹背受敵,重傷逃亡的下場。這回我不找聶喆了,我要從幽冥篁道,一寸寸推到極樂宮。”他看向墻上的巨大地圖,“第一處,就是朱雀壇。”
游觀月聽的?驚不已:“少君,您,您是說要一處處打下來?這,這可十分費力啊。除了朱雀壇,還有青龍,白虎,玄武,三座主壇。朱雀壇的底細屬下好歹還知道一二,另三座屬下可是兩眼一抹黑啊!”
“不錯,是很難,你還愿意效力于我么?”慕清晏的眸子猶如冰泉一般,冷漠至極,卻也絢麗至極,當他的目光投注到游觀月身上,游觀月只覺得背?都冷了。
他連忙道:“這是自然!”
慕清晏靜靜看他:“游觀月,六歲時被人牙子賣入教內,仇長老見你機靈聰慧,資質不錯,便從一群幼童中挑了你做丹房僮兒。仇長老過?后,你??為年幼躲過了聶氏清洗,之后因為辦事利索精明能干,升任某地的分壇壇主。”
“五年前,你尋機結識了朱雀壇壇主熊千斤,靠著他的‘寵愛信任’,你又升任了朱雀壇副壇主。可惜好景不長,熊千斤很快又有了兩名新歡。張熏和李漳取代了你,成了朱雀壇左右副壇主,你又被排擠到外地分壇去了。”
游觀月縮在地上,聽的冷汗涔涔,滿心的屈辱與憤恨。
慕清晏:“我不管是你真的惦記仇長老的恩情,還是想著翻身后重掌大權,我只要你記住一件事——既然投效了我,那么就是我說什么,你做什么。等熊千斤死后,你就是新任的朱雀壇壇主。”
游觀月雙眼冒光,血都熱了起來。
他起身跪到慕清晏座椅旁,故意將衣襟撩松些,露出俊俏修長的鎖骨,滿面帶笑的正要說話,忽察覺慕清晏目如冷電,冰寒徹骨。
他一哆嗦,連忙將衣襟拉起來。
慕清晏緩緩道:“這件事我只說一遍,我不喜歡別人靠近我三步以內。”
游觀月趕緊跪遠些,決意以后走‘守身如玉’路線。
連十三分發完利劍,過來傳報:“少君,時辰差不多了。”
慕清晏道:“觀月也去領一把劍,我們這就動手了。”
……
夜色仿佛被血色燒灼起來,山谷中殺聲四起,尸骨遍地。
慕清晏的身影從夜空中一瞬而過,宛如利劍劃破天際,連續兩掌拍去,朱雀壇口那扇巨大的重木鐵鑄大門轟然而裂。
游觀月有?在慕清晏面前表現,仗劍殺在最前方,左右劈殺,勢不可擋。
連十三略略吃驚:“原來姓游的功夫不錯啊。”
慕清晏:“他本就是教中年輕一代里的佼佼者,修為才干俱是上選,奈何聶喆無論如何也不肯重用他。”
朱雀壇作為四大主壇之一,原本應該高手如云,不過聶喆嫉賢妒能,越是厲害有本事的人,越容易被排擠,熊千斤是聶喆一手提拔上來的的,用人態度可想而知。
游觀月領隊在前沖殺,慕清晏壓陣在后,看敵方哪個高手厲害些,他就上前擊斃之,連續擊殺了十七八名高手后,敵我兩方情勢逆轉。
張熏在后面看游觀月越發逼近,嬌媚的面龐扭曲起來,斷然下令:“放出尸傀奴!”
隨著一陣怪異曲折的笛聲響起,一群青灰色皮膚的人齊步走了出來。
這些‘人’雙目無??,皮干肉陷,渾身散發著死人氣息,喉頭發出‘格格’的聲音,宛如地獄異鬼來到人間。
月夜之下,恐怖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笛聲忽然一變,變的凄厲緊湊,這群本該被埋葬的干尸立刻發起攻擊。他們雖無高深武功,然而力大無比,不懼傷害。
一具干尸的胳膊被斬斷,卻并無鮮血濺出,只有粘稠的黑紅色液體緩緩滴落。
游觀月大喊:“不要亂砍亂刺,要斷了他們的脖子或脊柱!”
眾人紛紛效仿。
干尸身軀僵冷堅硬,幸虧慕清晏提前分發了利劍,眾人才不至于受害。
然而干尸數量眾多,游觀月等人漸漸被逼退。
慕清晏側耳傾聽,終于找到笛聲來源,驟然飛躍而去,當空一聲斷喝:“去!”
一?矮小干瘦的漢子慘叫一聲,從人群后歪歪斜斜的倒出來,口耳鼻目均流出細細的血注,然后頹然倒地而死,受傷還拿著一支鐵制短笛。
張熏連忙讓另一人替上,繼續吹笛指揮干尸。然而以聲音為武器之人最怕被人以氣勁喝破丹田,一旦破功,性命不保。
慕清晏循聲而去,將內力蘊藏在斷喝聲中,其后又破了兩名笛手的丹田。
張熏不曾料到這般情形。
以前他用尸傀奴大舉襲擊別人時,對方往往不是驚嚇的手忙腳亂,就是不知從何破解,不想今日遇上了慕清晏這般知根知底的高手。
笛聲一停,數量眾多的尸傀奴無人指揮,便如斷了線的風箏,墜落不動了。
“十三,現在可以讓村民過來了。”慕清晏忽然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