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逢春被于惠因損的臉上青紅交加,大吼回去:“你還有臉提聶恒城?聶恒城若知道你給他侄兒戴了綠帽子,不得活活捏死你啊,養你不如養條狗!”
聽著兩人的互相叫罵,慕清晏微微蹙起眉心。
“你們倆都閉上嘴!教主還要問話呢!”上官浩男搶先大吼一聲,以示自己也很有眼力勁,換來游觀月的一記白眼。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黑衣人的真面目?”慕清晏的視線轉向呂逢春,“呂長老呢?你應該與那人來往不少吧。”筆趣庫
“其其其實我也只見了那人一面。”呂逢春又開始冒汗了,“這是真的,教主,到了這地步我怎敢再扯謊!那人說,愿意助我成就大事。我自然不肯信,他就說,就說……”
“無需呂長老涉險。”聽不出原聲的嘶啞嗓音遠遠從屋角傳來,“呂長老靜待即可,自有機緣會送上們來的。只盼到了那個時候,呂長老莫要畏首畏尾就好了。”
呂逢春便是再心動,也得先嘴硬一番,“何處來的宵小之輩,竟敢挑撥我神教……”
他話未說完,那黑影便陰惻惻的笑起來,“呂長老若是執意要做一條忠心的老狗,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這十幾年你趁聶喆昏聵,在瀚海山脈之外建造了十幾處據點,每處均藏有兵械甲胄與糧草——這可是你們離教的大忌啊。等慕姓小兒知道后,看呂長老還忠不忠的下去。”
“那些據點這一年來已被教主一一攻破了。”呂逢春想起來就心疼,“那回之后,我與那人只以約好暗記的密信交涉……唉,其實都是他有事來告知我,什么時候該安插什么人,什么時候該準備動手了。”
他越想越委屈,不由得老淚縱橫,“其實我都這把歲數了,哪里還有雄心壯志啊!教主,都是那人手上握著我的把柄,我我不敢不從啊……”
“那么,你對那黑衣人的身份全無頭緒了?”慕清晏淡淡打斷老烏龜的哭訴。
呂逢春想了想,忽的精神一振,“教主,我雖不知那人是誰,但一定與北宸那群兔崽子脫不了干系!不瞞教主,每回那黑衣人派人給我傳信,我都暗中遣高手跟上去。不論那易了容的信差如何東繞西拐,最后總是落在北宸六派的地界范圍!”
游觀月心道這還用你說,教主早知道那人是北宸六派的了。
“哪一派?”慕清晏追問,他見呂逢春眼神閃爍,補上一句,“你若編話來搪塞我,我總有法子印證的。屆時呂氏滿門老幼,你以為能留下幾個。”
嚴栩心頭一凜,筆尖差點在雪色絲帛上暈開墨團。
呂逢春顧忌家小,一臉為難道,“教主明鑒,小老兒不敢扯謊。那信差有時消失在江南地帶,有時在青闕鎮附近不見,有時走向廣天門方向……這個不好說。”
慕清晏耐心的繼續詢問,從黑衣人的身形武功一直問到舉止細節,然而于惠因與呂逢春均只見過那人一回,又都是在倉促惶惑的情形下,要說觀察多細致入微也是不可能。
幾番問答后,慕清晏不得不放棄。他對此似乎也不意外,沉吟片刻后,他在書案上屈指扣了兩下,“胡長老,請出來罷。”
一側簾幕掀開,只見仇翠蘭小心翼翼的扶出一名蒼白虛弱的高挑女子,赫然便是大難不死的胡鳳歌。
于惠因失聲道:“鳳歌,你,你真的還活著?!這真是太好了,我一直以為……唉,都是我對不住你。我被逼向你動手時就希望你能無恙……”
這番又驚又喜又愧疚的‘表白’讓上官浩男與游觀月難得同時反胃。
“其實我該猜到了,你喜歡她。”即便經過一年的休養,胡鳳歌依舊消瘦的嚇人,兩頰陷下,顴骨高高聳起,襯著一雙高傲的鳳目愈發大了。
“你暗暗喜歡李如心,卻又無法明,這不是你的錯。”她輕輕道,“但你誤導我,叫我以為我們兩情相悅,這就太可惡了。”
她自顧自的說完,根本沒去聽于惠因又驚又急的辯解。她更想到,李如心既不會武功又不通藥學,能拿出什么了不得的迷藥來。以于惠因的修為和歷練,若是真不愿,就算上了床也弄不出聶思恩來。
她輕輕按住自己的心口,那兒有一道正正狠狠的刀痕,由她從小戀慕之人親手捅了進去。恍惚間,她又聽見那位亦兄亦父的長輩的教誨——
“小鳳,好好的大白天不練功,又溜去探望惠因了吧?小小風寒罷了,用不著擔憂……好好好,我知道惠因待你好,可那是他秉性溫厚,他待所有人都很周到體貼啊。”
“唉,小鳳,你自幼孤苦,性情又倔強,我只怕你因著人家待你一點兒好,就對人家死心塌地了。難道,你不覺得惠因瞧李大小姐時的眼神么……行行,我不說了。”
“濱海之東的兩座分舵近日不大像話,我派你跟著許堂主去整肅教規。呵呵呵,怎會是借故支開你呢?……唉,可惜大公子受傷后不知去哪兒了,不然有他在,定能護你平安。好罷,我答應你一定好好的;等你滿十五歲,就親手為你打一支釵。”
“不過小鳳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你的心室與常人有異,是略略偏右的。這件事切切不可外傳,至親亦不可告知。你面狠心軟,我始終擔憂你將來會吃大苦頭,說不得,這異征什么時候能救你一命。”
一語成讖。
如今已經沒幾人記得昔日驚才絕艷無所不通的路成南了。
一年前她獲救后不久,才聽慕清晏告知路成南的埋骨之處。于是她強撐著虛弱不堪的傷體趕赴武安山,從常家塢堡的后山掘出路成南的棺槨,打算另行安葬。
整理遺骨頭時,她發現他的衣袖中赫然藏著一支小小的黃金鳳釵。
冬去春來,斯人早逝,唯有這一份久遠的承諾穿過漫長歲月的塵埃,依舊金光燦然,精致如新。
望著驚疑不定的于惠因,胡鳳歌忽覺得一陣倦怠,她懶得再與這個虛偽怯懦的庸人計較——她是路成南教養出來的姑娘,敢愛敢恨,果決干脆。君既無心我便休,君若欺我害我,我必百倍奉還!
“教主,于惠因真能任我處置么?”胡鳳歌緩緩回頭。
慕清晏眼神淡漠,“請胡長老自便。”
胡鳳歌低頭拱手道謝,“殿內不好見血,把人提到外面去吧。”
游觀月立刻貢獻出兩名部下,將不能動彈的于惠因連人帶椅子搬去了殿外,胡鳳歌繼續由仇翠蘭扶著出了殿。
仇翠蘭似乎想到了什么,臉白如紙,腳步蹣跚,經過高高的殿門檻時還差點絆到。
靠墻而站的上官浩男見狀,頗有詩意的感慨道,“如斯佳人,我見猶憐啊。”
游觀月斜乜著眼:“怎么著,想給你家的鶯鶯燕燕紅紅再添上一個翠翠,四人好湊一桌博戲賭棋的搭子?”
上官浩男摸著下巴的胡茬:“這也未嘗不可啊。”
“哼!濫情的男人!”游觀月怒而甩袖。
兩人才說了四句話,就聽外頭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
游觀月與上官浩男面面相覷,這聲音分明是于惠因發出的,但以于惠因的修為和心性,便是受了些酷刑也不至于慘叫出聲,何況這也太快了。
很快,殿外的侍衛疾奔來報信,“稟告教主,胡長老斬斷了叛賊于惠因的兩手兩腳,隨后扔去后山亂葬崗喂野狗了!”
游觀月倒抽一口涼氣,上官浩男咧嘴嘶了一聲,嚴栩全身僵硬,幾乎下不去筆。
唯有慕清晏輕笑起來:“好,好,胡長老終于緩過來了。”
游觀月趕緊附和:“對對,老虎不發威,當她是病貓。不來點兒狠的辣的,人家還當咱們胡長老的赫赫聲名是吹出來的呢。”
呂逢春目中露出深深的恐懼,求饒的話梗在喉間說不出來。
慕清晏短短瞥了他一眼,“送呂長老上路,利索些。”
呂逢春心知自己性命是不可救了,忍不住哀求道:“教主,我的家小……”
“你放心。”慕清晏負手背立,語氣溫和,“但凡不再主動鬧事的,所有俘獲的呂家人我一個也不會動。”
高大的黃銅吊燈垂落下的燈火微微晃動,將他清俊白皙的面龐照的半明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嚴栩繼續書寫,履行秉筆使者的責任。
呂逢春以為自家老少如今都成了慕清晏的階下囚,然而這只對了一半。
之前攻打藏匿呂氏家小的據點時慕清晏刻意要求部眾文火慢燉,不但不急著攻打,甚至不肯接受對方痛快的投降,而是每日在陣外謾罵譏嘲。如此一來,但凡有半分氣性的呂家人都會忍耐不住,出來拼命——其中就包括呂逢春的三個兒子四個女婿和七八個侄兒外甥。
待到殺入據點之日,被擒的呂家人已不剩幾個了,且多是婦孺老弱。對于這些人,慕清晏倒是十分仁慈可親,不但給他們尋好了定居的村落,將來還要分他們田地農具,讓他們以后好好做人,善哉善哉。
這個辦法既殘忍又有效。
嚴栩評論不出一個字來,畢竟因為呂于二人的叛亂,死了許多忠心耿耿的教眾。
一聲響雷劈下,外頭忽下起轟隆大雨。
上官浩男親自押解呂逢春出去,即刻趕赴祭仙崖行刑,嚴栩知道那里必然已經聚集了許多等待觀刑的教眾。
游觀月覷著慕清晏的眼色,上前解開李如心的啞穴。
適才發生的一切李如心看見了也都聽見了,她的身軀微微發抖,強自鎮定,“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要怎么處置我們母子,我無話可說!不過你是教主,一千金,自己說出去的話可別忘記!”說到最后一句,任誰都看的出她已是色厲內荏。
慕清晏輕嘆一聲,“其實在我心中,一直暗暗敬佩聶恒城。”
嚴栩一愣,怎么轉到這話題上了?
游觀月和李如心也是一愣。
“比起我那任性妄為的祖父,淡泊無為的父親,其實聶恒城更佩得上這教主之位。”慕清晏的聲音在深夜中響起,清越中帶著一抹沙啞。
“仔細想想,我自幼立志反正,拼盡一身的武藝,智謀,心力,全力以赴所對抗的,從來不是聶喆,而是聶恒城——他僅剩的弟子,他留下的威名,還有對他念念不忘的部眾。”
他從燈影中走出,年輕白皙的面龐上竟是滄桑,“我雖恨聶氏入骨,但并未讓嚴長老將聶恒城從歷代教主名冊中去除。聶恒城,依舊是我教無可爭辯的第十一代教主。”
李如心滿心悲苦,痛不欲生,哭道:“義父,義父……你為什么走的這么早?你把我們撇下了,叫我們怎么辦?怎么辦啊?”
聶恒城是一座雄渾的參天巨塔,落下長長陰影,將身邊所有的人都籠罩其中。他活著的時候,所有人都照他的吩咐行事。大家臣服他,信任他,受他的威懾。
待他一死,猶如巨塔轟然倒塌,暴|露在天光中的人們不知所措,猶如行至天地盡頭。
本來若是路成南不死,領頭擔起責來,尚有恢復生氣之日,然而……
“堪破了這一點,其實我倒放下一層心事。畢竟,拿聶喆這等人當對手,還拼了個你死我活,委實有些丟人。”慕清晏輕輕苦笑,“于是我便去揣摩聶恒城的為人……”
“你說,你說!”李如心定定的盯著上方的人影,眼中神氣既貪婪又向往,要知道她已經十幾年沒好好聽人說起過聶恒城了。
慕清晏道:“聶恒城雄才大略什么的,也不用說了。倒叫我發覺一事……李夫人,你知道么,聶恒城這人,一輩子只中意自己挑選的人。”
“其實他年輕時,礙于人情與拉攏人脈所需,也斷斷續續收過幾個弟子,然而他從沒放在心上,也沒多少人知道。等羽翼漸成了,他才精挑細選了趙陳韓路四名弟子,從此細心栽培,呵護有加。”
李如心呆呆的,“你什么意思?”
慕清晏自顧說下去,“聶恒城選的這四名弟子,趙天霸是熱血暴烈的他自己,陳曙是陰狠狡詐的他自己,韓一粟是驍勇驕悍的自己,還有路成南,是才能卓越仁愛忠厚的他自己。”——甚至可以說,路成南是聶恒城想象中的自己,所以他最器重疼愛路成南。
“你到底要說什么?!”李如心奮力大喊,她聽出不對勁了。
“聶喆,于惠因,還有你,都不是聶恒城自己挑來的,而是他‘不得不’接受的責任。”慕清晏語氣冷淡而又殘忍,“聶喆是他亡故兄嫂的兒子,于惠因是替他而死的心腹之子,你則是他義兄的孤女——聶恒城‘非得’照看你們,但,這并非他所愿。”
“你休想挑撥我與義父的情分!”李如心喊到聲音嘶啞。
“你很清楚這些俱是真話。”慕清晏一字一句道,“但凡對比聶恒城對待你們三個與四大弟子的態度,就什么都明白了。聶恒城看著雖然疼你,對你無有不應,但他從未規勸過你如何為人處世,更未教過你武學醫毒星象陣法心術等等中任何一樣。反而任由你目中無人,高傲自持,身無一技之長,未來堪憂!”
李如心渾身抖動起來,嘴里大叫著‘你胡說你胡說’,眼中已是一片惶恐。
“你真以為聶恒城不知道聶喆痄腮之后的隱患么?他那么精明的人怎會被兩名大夫蒙混過去。”慕清晏娓娓道來,“且不說聶喆的人品修為都是下下之選,嫁了聶喆,你甚至做不成母親。放著教中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更別說韓一粟路成南這樣才貌雙全的現成佳婿人選,他偏偏讓你嫁給了聶喆——”
“只因為你父親當年曾有愿望,希望兩家后人能成鴛盟之好。可惜,聶恒城在心愛的姑娘過世后無婚配之意,自然只好讓你將就聶喆了。至于你婚后過的好不好,他并不那么在意。”
李如心身體劇烈顫抖,痛哭流涕,反復嘶叫著那么幾句:“我不相信,義父疼愛我憐惜我,舍不得我吃一點苦!他說過要護我一輩子的,他說過!”
女子哭喊之凄慘絕望,嚴栩幾乎無法下筆。
慕清晏緩緩湊近李如心,清清楚楚說道:“無論如何,聶恒城已經死了,死在十幾年前的涂山之巔,死在蔡平殊的艷陽刀下。他死的干干凈凈,敗的也明明白白,你們死守著他的鬼影孤魂,亦不過是一場空。”
“聶思恩的身世,你騙的了所有人,甚至你自己,但你騙的了地下的聶恒城么?冥府之中的聶恒城,看著兩個他并不待見之人所生之子,硬是頂著他的姓氏,冒著他的血脈,你說他該如何作想?”
說完這句,他揮手下令,游觀月沉默的上前帶走李如心。
此時的李如心已如木人石柱,呆呆愣愣,一不發,宛如被抽走了滿腔精神氣力,只剩一副空空的軀殼。
慕清晏毫不在意的坐回書案,不知在白絹上寫著什么。
個把時辰后,上官浩男與游觀月同時回來稟告。
前者道呂逢春連同五十八名首要逆賊已經服刑處死,后山的于惠因也已氣絕。
后者則稱,在地牢囚房中,李如心當著眾人的面,先掐死了兒子聶思恩,隨即一頭撞死在石壁上。
“嚴長老,這一段可以結筆了。”慕清晏低頭繼續寫字。
嚴栩低聲應是,抖著筆尖落下最后幾行字,將卷軸封入錦袋,雙手奉給慕清晏。轉頭離開時,他看見書案上的白絹中央寫著‘慕正揚’三字,周圍是彎彎曲曲的線條,分別指向不同的人或事。
臨離殿前,慕清晏忽然出聲:“嚴長老,我記得史冊中曾記載,為了保守神教秘密,最初幾代秉筆使者在領職之時,都會自殘喉舌,以示決心。還是承襲到第四代時,教主慕華寧心有不忍,才廢了這規矩的。”
嚴栩渾身一抖,立刻俯身跪倒,咬牙道:“老朽這就割了這多嘴的舌頭……”
“這倒不必。”慕清晏道,“只是,叛亂已除,以后諸般教務都該回歸正規,嚴長老也該多想想先輩秉筆使者的行事做派才是。”
嚴栩滿身大汗的從幽殿出來。
他知道慕清晏是不滿自己指手畫腳多管閑事,要知道離教教規,秉筆使者的職責猶在七星長老之前。而秉筆使者的鐵律,便是‘只有眼耳手,無有口舌’。
走了幾步,他停住了。
他心說不對啊,自從慕清晏反正之后,他對這位年輕威嚴的新教主那是滿口稱贊,慕清晏做什么決策他都叫著好好好,從未忤逆過他一件事啊。筆趣庫
慢著,他想起來了,有一件,只有那一件,他沒少說不贊成的話啊。
嚴栩無奈的嘆口氣,繼續往前走。
他看見連十三風塵仆仆的從一側過來,直奔觀妙殿,看樣子似是完成了任務回來報信,也不知教主派他出去打聽什么消息了。
驟雨已停,旭日東升,金黃色的陽光逐漸覆上整座宏偉龐大的極樂宮的七彩琉璃瓦,一時間光芒璀璨。
沒了滿身酒氣的老頭子嗅著清新的空氣,宛如年輕了十歲。
他想著,教主厲害些就厲害些吧,大不了以后他戒酒少就是了。
而從這個清晨起,持續近一甲子的離教聶氏之亂,徹底終結。.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