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你54
說實(shí)話,黃蓉對這個婆婆不算是了解。
跟郭靖離開,再回來的時候孩子都已經(jīng)兩歲了?;貋韼缀跏菦]有怎么停留,然后帶著孩子跟郭靖就去了海上。這一走,三年回來一趟。每次回來,在京城的日子也就十天半月。她可以說是沒什么機(jī)會去了解她的婆婆。
或許潛意識里,覺得有靖哥哥就好了。靖哥哥最重要,別人都是可以忽略的。
這個忽略里面,包括了眼前這個婆婆,也包括了她的親生父親。
每年也會叫人送禮回來,她手面很大,給宮里的,給完顏康的,自然也有給李萍的,給黃老邪的。但這些東西沒有一件是用心準(zhǔn)備的。珍珠瑪瑙珊瑚這些,嘩啦啦一送就好了。說到這事上,就不得不說完顏康其實(shí)還真不錯。送回來的東西都換成銀子,再拿銀子幫著置辦成像樣的禮物,以郭家的名義給送去。你說這四時六節(jié)的,完顏康幫著辦了??蛇@平日里,這些京官,這個給老娘做壽了,那個給兒子成親了,這個要嫁閨女了,那個又要給孩子做滿月了。這些事幾乎是天天有,完了你不能叫完顏康再幫你出面料理的吧。那誰得出面呢?還不是李萍在家,看著兩口子送回來的東西不少,可那些東西換成銀子,一天天的往外流,這也不是個小數(shù)目呀。
這些事情,黃蓉不知道是不是考慮不到。可叫李萍說,你別給家里送禮,哪怕你把舶來品弄一車回來,把南邊哪怕是土家染織的布料送回來些,這送禮的時候好歹也能叫人知道你的心意??偙饶銈円荒晁鸵卉囍靛X的東西,再死活不見人也不見禮,那不得誰都知道,這是自己這一個老婆子準(zhǔn)備的。當(dāng)然了,這些都是細(xì)枝末節(jié)。李萍見人家給她爹送禮都是這樣,還是送到她這里叫她通過公主的手轉(zhuǎn)交給她爹的,那她這婆婆能說啥呢?
可要是不說啥,這兒媳婦一準(zhǔn)還以為她啥啥都是對的,以為自己這個婆婆對她有多滿意。
跟人交際,送人家什么東西,這其實(shí)都是次要的。
“主要是心誠?!崩钇季驼f,“你除了對靖兒心誠,你對誰還心誠?芙兒是親閨女,你護(hù)著,可跟靖兒比,你花費(fèi)在靖兒身上的心思比花費(fèi)再芙兒身上的心思多的多。你若是肯好好的教導(dǎo)孩子,不是由著她散漫的長,她會是如今的性子嗎?孩子不高興了哄著,只要不耽擱你的事就好。孩子闖了禍了,你幫著瞞著,最好連靖兒這個做爹的都瞞過去,在你看來,這些事情都有你呢,靖兒不用跟著操心。可對于孩子來說,除了娘還該有爹。靖兒生下來沒爹,但從蒙古的哲別師傅,到你不待見的江南七俠,甚至包括蒙古鐵木真大汗,在靖兒小時候,那都是能當(dāng)做父親的角色看的。孩子的心里是有一個榜樣在的!見到大汗,他懂了男人應(yīng)該頂天立地,應(yīng)該做一個人人敬仰的英雄。見到哲別被大汗收服,他敬佩哲別的武功高強(qiáng),但也懂了做人得像是大汗一般的心胸寬廣。跟著江南七俠幾位師傅,學(xué)會了何為忠?何為義?可是你呢?你如今跟靖兒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了,連孩子都大了??赡愀嬖V我,靖兒變了多少?萬事都是你替他打理,甚至于跟同僚的應(yīng)酬,也都得帶著你。兒媳婦,靖兒笨一點(diǎn),但他為人至誠,出門哪怕吃點(diǎn)虧,又能怎么著呢?不要覺得世上如果沒有你,靖兒便得被人欺負(fù)死。這種認(rèn)知是不對的!你不想想,官家在水師里,不止有你們,還有別人,這個別人是不會看著靖兒吃虧的。反之,靖兒若是吃虧了,許是福氣呢。這里虧了,那里就會給你補(bǔ)上來。做人,不是事事都要爭強(qiáng)的?!?
黃蓉沒有說話,只站在那里靜靜的聽著。以她的智商,她不會聽不明白這里面的意思,但聽的明白不意味著要改,這便是她的態(tài)度。
李萍眼里閃過一絲失望,輕輕搖頭:“就如同芙兒的事,一味的犟著不低頭,事情就解決了嗎?你的孩子是孩子,別人的孩子便不是孩子?你得明白退一步的道理……”然后給掰碎了揉爛了,給說了一通,緊跟著眼淚都下來了:“……夫人是我的孫女,我能不心疼??赡悴荒馨迅鷹罴业年P(guān)系,硬生生這么給逼斷了……”
“斷了便斷了。”黃蓉就說:“芙兒那么對人家孩子,楊家能不記恨?面上好了,心里不定怎么恨呢!”
李萍擦了眼淚:“人家面上愿意跟你們好,總好過當(dāng)時就翻臉。你想過翻臉之后,你跟靖兒的處境會有多難嗎?明明退一步能辦成的事,為什么處處要壓人家一頭。得理的時候你要強(qiáng),沒理的時候你還要強(qiáng),世上的便宜能讓你一個人得了?”
黃蓉的面色就有些不好看,沒有還嘴,是她最大的耐性。人到中年,還沒有誰這么劈頭蓋臉的給過她這么一頓排揎的。好像怎么做都是錯的。自己這些年就沒有做過一件對事一般。
李萍一看她這樣子,便明白,那是一句也沒聽進(jìn)去。她擺擺手:“行了,你出去吧?!?
黃蓉沒有猶豫,甩門就出去了。
李萍看著門口的方向怔怔的出神,心里突然間覺得憋屈的不行。想了一晚上,又覺得自己好像錯了。自家母子本來就是一無所有,能走到今兒,真是老天保佑。至少靖兒有一個護(hù)著他的媳婦。人嘛,不能太強(qiáng)求。你要求人家兒媳婦處處都好,可自家的兒子哪里又能配上人家。
她一晚上沒睡,卻早早起來,親自下廚說給兩口子做點(diǎn)好吃的。飯菜都上桌了,不見人家起來,問家里的丫頭,這才知道:兒媳婦昨晚就自己跑了,靖兒追去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李萍:“……”看著門口的方向出了一會子神,嘆了一聲:“果然人老就討人嫌了?!眘m.Ъiqiku.Πet
這天起,黃蓉和郭靖回來,李萍也不跟兩人一起用飯了。她自己在屋里吃,多余的話一句也不說。便是郭靖主動過去說話,她也只說乏了。
三天下來,郭靖覺得不對勁了,急的抓耳撓腮:“娘啊,哪不舒服您要說出來……我這就去請大夫……”
大夫請了一撥又一撥,連完顏康都不能裝作不知道的跑來了,結(jié)果李萍見了完顏康又極好,有說有笑的。一點(diǎn)也不隱瞞,把跟兒媳婦的事說給完顏康聽。她也順勢跟完顏康說:“……你媳婦是個好的。年輕的時候,情情愛愛的,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那都跟一陣風(fēng)似的,該散就要散了。可到了你們這個份上,若是整日里還是情哥哥qingmeimei的,那便不成了。人嘛,多大的年紀(jì)就該做多大年紀(jì)的事……你媳婦或是有一二做的不足的地方,你也要有耐心,好好的說給她聽。你得記得,她總是陪伴你,離你最近的那個人……”
一句陪伴你,說的完顏康鼻子一酸,他點(diǎn)頭:“您說的都是為我好的話,我記得了?!?
出去的時候郭靖就問完顏康:“到底是怎么了?”
完顏康想到老人的好,到底還是語了:“老人嘛,她的話總是要聽的。要不然,她老人家覺得活的沒價值了!”
說完人就走了,郭靖聽明白了啥完顏康也不知道,反正兩口子吵了一架,最后妥協(xié)的還是黃蓉。她對著婆婆沒有妥協(xié),對著郭靖還是妥協(xié)了。
林雨桐聽的唏噓一聲,龍兒覺得這種想法可怕的很:“……這是不是太依賴一個人了。”
如果過分的依賴一個人,這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xiàn)。
這么說著,她回頭就抱她娘,又抱她爹:“幸虧我有爹娘,要不然我該怎么辦?”
在她看來,黃蓉如今的樣子,跟她的成長經(jīng)歷有關(guān),這個是不能輕易改變的。幸而,她沒有!
林雨桐不吃這一套,但顯然四爺吃。比較感性的人嘛,感性上來那真是,林雨桐都得敗退的,看他跟他閨女在那里膩歪。被孩子需要肯定,好像就找到人生價值了一樣。
晚上她就說他:“你現(xiàn)在跟我越來越不起膩了。”
把四爺笑的不行,一個被窩里睡著,腳還在我身上一蹭一蹭的,還要怎么起膩。笑著,便披著衣服起身,從書桌下抽出一東西來:“送你的?!?
生日禮物嗎?
用絲綢包裹著的,打開是一本做成相冊的東西,不算小。
這當(dāng)然不是相冊,而是一本畫冊。
她不確定的看他:“送給我的?”畫冊?
自己可沒繪畫愛好。水墨畫油彩畫都能畫,但也僅限于能畫,用四爺?shù)脑捳f,工匠氣太濃。沒有藝術(shù)細(xì)菌嘛!素描畫的最好,因為寫實(shí)。
怎么也沒想到,他送自己的會是一本畫冊。
四爺點(diǎn)頭:“看看!”他把燈端了一盞,放在炕角的炕桌上,然后放下帳子,叫桐桐能看的清楚些。
畫冊是黑底紅邊的用絲綢糊起來的封面,摸上去軟,但其實(shí)這東西像是做鞋底的那種坯子是一樣的,很硬的,至少比那種硬紙板的要硬的多,還不容易撕爛受潮。
翻開之后,扉頁上一個字也沒有。
再往下翻了一頁,林雨桐的眼圈就紅了。第一幅畫是一副騎馬裝,大紅的披風(fēng),懷里還摟著個七八歲的孩子,那孩子興奮的叫著,好像那叫聲如今還在耳邊縈繞。這是四爺回府那一次,她帶著弘暉在演武場騎馬的那一幕。真正落入四爺心里,便是從這一副場景開始的吧。
她眨眨眼睛,翻開第二頁,第二頁是個醉眼朦朧的女人,她站在亭子里,亭子里男人女人不少,男人的樣貌還都有,鼻子眼睛臉上的特點(diǎn)都明顯,只其他女人不是側(cè)臉,便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臉,林雨桐一下子就笑了起來,這是在八爺府上,哥幾個挨揍的那一幕吧。他把他的兄弟們都記得很準(zhǔn),可福晉們早記不清樣貌了,于是做了這樣的處理。但畫上的自己,卻是鮮活的。眼里的醉態(tài),嘴角的壞笑,還有那一副壓抑的躍躍欲試,“我當(dāng)是真是這樣嗎?”她沒覺得呀。
四爺就笑,現(xiàn)在想起,一幕幕都是鮮活的。
一頁頁翻過去,什么樣子的都有。有做知青時候的,揮舞著鐮刀,頭發(fā)貼在臉上,在細(xì)雨里勞作的,有炮火紛飛,子彈擦著臉頰過時在戰(zhàn)地救人的,一幅幅一幀幀的畫面從眼前滑過,等看完的時候,天光都大亮了。
她就看著已經(jīng)在邊上睡著的四爺,看著他的臉,還有舒展的眉頭,不由的就將手伸過去:我們已經(jīng)一起走過這么多歲月了嗎?
是啊!我們已經(jīng)走過這么多歲月了,還將繼續(xù)走下去。
可能因為過的日子太久了,她從來沒有說正兒八經(jīng)的過過一個生日,而她本來的生日……想想,好像都有點(diǎn)記不起來了。
對于長久不過生日的人來說,這么一個突如其來的盛大生日,還真有些不習(xí)慣。
衣服得盛裝吧,準(zhǔn)備了一身又一身,最后按著龍兒意思,選了一身最絢爛的。這身衣服,一般的臉可還真有些配不起。于是,真就將臉上的妝容卸了,露出本來的面目來。
一張非常陌生不見歲月痕跡的臉。
連恒兒看的都新奇。林雨桐就說:“是不是有點(diǎn)不好!”皇后大變臉,容易引發(fā)猜測。
四爺就說:“這不是還有幾天嘛,提前放點(diǎn)風(fēng)聲?”尊貴的皇后在外面不以真容示人,才是應(yīng)該的吧。他興致勃勃,“龍兒也把臉擦干凈,我閨女多好看的臉,藏著可惜。”
妻女的美貌,也是男人的臉面。
于是,在生日宴會的前兩天,就有給皇后送首飾的內(nèi)務(wù)府官員回來說,原來見到的皇后竟不是皇后的真容,皇后娘娘長的如何如何的……
這個連完顏康也驚訝。完顏康屬于經(jīng)常見到皇后的那一類人,但說真的,他是沒看出不對來的。之前只好奇過,跟問過穆念慈,說皇后是怎么保養(yǎng)的,十多年前是個什么樣子,現(xiàn)在也還是個什么樣子,穆念慈只含糊的一下,說了一句誰知道呢。如今想來,她肯定是早知道的。
可如今問穆念慈,她顧著兒子呢,哪有耐心回答他這種問題:“嫂嫂長的貌美,那時候叫人知道了,有什么好處,倒是不如藏著掖著的好?!闭f著,就出去了,“那個耶律公子又來了,我給做幾個拿手菜去。”邊往出走還邊道:“雖是蒙古高官家的孩子,可那孩子品行真不錯。”
因為這次的事情,倒叫楊過和耶律齊成了好友。楊過是躺著不能動的,但不妨礙兩人交流。耶律齊在新宋又沒有朋友,每次過來穆念慈都極其熱情,然后也愛往這邊跑了。兩人在屋里,說些武功心得,說些江湖見聞,倒是相處甚歡。
楊過跟耶律齊苦笑:“我以前,都覺得那些姑娘是柔弱的,沒有人保護(hù)怎么行呢,現(xiàn)在才知道,沒有人保護(hù),她們一樣過的很好,你不能保護(hù)任何人,你也沒有能力保護(hù)任何人。你保護(hù)了別人別人也未必就領(lǐng)情……看著好看的花,是有du的,沒du的也長刺了……耶律兄,我跟你說,這以后交際,寧愿交際那些你熟悉的,確保對你無害的,也不要去結(jié)交陌生人……就像是我,之前誤會了你,就差點(diǎn)傷了你。”
“都說了這事不要再提,再提我惱了?!币升R岔開這個話題,問說:“聽說你們官家和皇后娘娘要給你們的公主招駙馬,是真的嗎?”
楊過面色大變,急著就要起身,動的時候不由的嘶了一聲:“誰說的?”
耶律齊朝外指了指:“好些人都在說。適婚男子都往宮里去呢。”
楊過先著急,頭上的汗不知道是疼出來的還是急出來的,緊跟著又搖頭,緩緩躺下:“不可能!”娘親說過,因為她當(dāng)年被祖父比武招親,娘娘發(fā)了好大的脾氣。所以,表姐的婚事,舅媽和舅舅一定不會這么選的。至少得表姐心里歡喜的人才行。
他特別篤定,“不可能!”
直到壽宴當(dāng)天,一個個的都陸續(xù)進(jìn)宮了,看著小伙子們一個個打扮的這么花枝招展的,林雨桐都不由的笑了。
她就嗔怪四爺說:“看你們父女辦的好事!”
四爺掃了一眼下面一個個跟花孔雀似的小伙子,這打扮都是奔著龍兒的審美來的。他輕哼一聲,“挺好的!”也真是能順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