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三十二年八月初六。
天剛蒙蒙亮,陳跡睡夢中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醒來,他坐起身,在床榻上迷迷糊糊的自自語:“誰念叨我呢?師父嗎?也不知師父他們怎么樣了……”
念及此處,他又有些悵然的呆坐了一會兒,而后才起身穿好衣裳,挽起袖子,挑著扁擔出了門。
陳跡慢悠悠的沿著青石板路往井口去,也不趕時間。
到了井邊,他忽然發現井口的搖櫓、麻繩、木桶都換了新的,連井沿都重新用青磚壘好。
陳跡思忖片刻,竟挑著空水桶往陳府外走去。
出了府右街,再往長安大街走,走了兩炷香都沒找到一口井。府右街、宣武門大街、長安大街、棋盤街的官貴們,將井口都圈在了自己家里。
陳跡繼續往西,直到過了玉河橋,進了門樓胡同,這才遠遠看見十幾個居民守在井口排起長隊。
這里井沿和搖櫓都很陳舊,偏偏很像洛城安西街的那一口井。他也不著急,耐心排在隊伍末尾。
一名年輕人從井口經過,有人笑著打招呼:“小陳大夫早啊?!?
陳跡下意識想應,可嘴張到一半才意識到,對方喊的并非自己。
此時,胡同口一扇小門被推開,一位留著山羊胡的先生從里面走出來,立刻有人纏上去:“楊先生,今日讀報嗎?”
留著山羊胡的楊先生不耐煩道:“讀報讀報,你們就該自己讀讀書、識識字,天天纏著我算怎么回事?”
一位大爺指著一個穿著白褂子的年輕漢子說道:“二娃,一會兒你給楊先生家的水缸挑滿?!?
年輕漢子應了一聲:“成。”
楊先生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嘆息一聲:“報紙呢?”
年輕漢子將一沓京城晨報遞出去:“這是昨日的,今天的還沒送來呢?!?
楊先生展開看著京城晨報,皺起眉頭:“看這勞什子晨報做什么,一個武夫、一個市井把棍辦出來的報紙粗鄙不堪,要讀也是讀晚報,拿昨日的晚報來?!?
一名女子忽然問道:“楊先生,我聽說這京城晚報是齊家三小姐專門為了跟那武襄縣男打擂臺才辦的,當真?”
又有一人湊上前來:“我還聽說齊家三小姐給的報酬頗豐,晨報那邊最高給一行字三百文潤筆,齊家給五百文?!?
“還有還有,有人說齊三小姐放出話來,有功名在身的都不許給晨報寫文章,不然就奪了功名,是不是真的?”
眾人擠在楊先生身邊,你一我一語地問著。
楊先生被問得不耐煩了,承認道:“確有此事。”
有女子驚嘆:“齊三小姐和武襄縣男還有婚約呢,何必如此針鋒相對。”
一旁的年輕漢子笑著說道:“武襄縣男辦京城晨報,第一刊頭版便是他與張二小姐同生共死的傳奇故事,氣得齊三小姐當街撕了好幾份報紙呢。后來齊三小姐攛掇著文遠書局辦晚報和晨報打擂臺,結果當天就被武襄縣男找上門去,將翰林庶吉士林朝京帶走動用私刑,這仇可結大了。”
“我怎么聽說林朝京是景朝諜探呢?”
“嗐,武襄縣男是府右街陳家的權勢滔天,編個莫須有的罪名還不簡單?別說翰林院庶吉士了,他哥哥林朝青怎么樣,解煩衛指揮使不也得像喪家之犬一樣亡命天涯?”
“嘖,要我說,齊三小姐不止要和他打擂臺,還該把婚事也一并退了?!?
此時,所有人都圍在楊先生身邊,連水也不打了。陳跡前面原本排著長長的隊,如今變得空空如也。
他樂得不用排隊,搖著櫓從井口打起水來,而后挑起扁擔從擁擠的人群里穿過,笑著說道:“勞駕讓一讓,小心水灑到腳上嘍?!?
楊先生身邊的人紛紛退避,陳跡腳步輕快地挑著扁擔,走過幾里路回到銀杏苑中。
到家時,小滿正將早飯擺在石桌上,看見他便疑惑道:“公子今日挑水怎么去了這么久?”
陳跡走進耳房,歪著身子放下扁擔:“今日走得遠了些,去門樓胡同挑的水?!?
小滿瞪大眼睛:“公子怎么跑那么遠去挑水?”
陳跡笑了笑:“那邊熱鬧些?!?
小滿在石桌旁坐下,撐著下巴看陳跡吃飯:“公子,袍哥說齊三小姐給整個琉璃廠傳話,新鮮話本都先給晚報過目,他們給的價格一定比別家高。如今好些個先生都跑文遠書局去了,先前坊間盛傳的《金陵才子》和《將軍令》都放在晚報上刊載,老百姓都被引去買他們的晚報了。”
陳跡吃著飯也不說話,似是沒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