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平日里留著二十余名女使聽候差遣,今日只余下元瑾姑姑領著四名女使在近前,顯得宮內冷清許多。
白鯉意識到,數月籌謀,終于到了要見分曉的時候,可她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離開。
這紫禁城是個囚籠,無旨無詔不得出宮,便是皇后、貴妃也只在祭蠶神、謁陵、奉旨省親、大典時才能出宮,遑論宮中女使、女冠?
便是內官太監,光有腰牌也無法離開紫禁城,需得是在解煩衛登記造冊過、有正經差事需要出宮的太監才行。解煩衛不僅會登記造冊,還會記住對方的樣貌,陌生的太監便是手續一應俱全也不可以。
白鯉看向皇后:“娘娘,我如何離開?會不會連累您?”
皇后一怔,上前將她攬在懷里輕聲道:“這時候還想旁人做什么,只要能離開這兒,便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也是值得的……”
白鯉低聲道:“不行。”
皇后笑著說道:“放心,不會連累本宮的。時辰還沒到,先來陪本宮吃中秋團圓飯。”
白鯉強打起精神,看著空曠孤寂的坤寧宮問道:“娘娘是如何支開女使們的?”
皇后將她拉到在桌案旁落座,狡黠道:“本宮平日里管她們并不嚴苛,今日不過是狠狠發了一通脾氣,她們便悄悄溜出去免受牽連。本宮圖清靜的時候就這么做,假裝發一通脾氣,能讓坤寧宮清靜一整天。”
白鯉抱著烏云看向桌案。
桌上沒有宮里的精致菜肴,菜肴也沒有拗口的名字,都是她喜歡的家常菜:鍋塌豆腐、清炒小白菜、蒜蓉空心菜、紅燒鯉魚。
此時,白鯉留意到桌上還有一壇酒,皇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笑著揭開泥封:“該離別了怎能沒有踐行酒?有時候我也會偷偷在坤寧宮里喝,人生短短數十載難得糊涂,功名、利祿,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元瑾姑姑守在門前,斜睨殿內一眼,卻沒說什么。
皇后笑了起來:“我剛進宮的時候才十七歲,還小,得躲著元瑾姑姑喝,等二十歲之后她才不管這些。”
皇后給自己倒酒時,白鯉正要將自己面前的空碗遞給對方倒酒時,皇后卻放下酒壇,為她夾了一筷子菜:“你不能喝,你今天還有正事。”
她為白鯉夾菜后,又專程從魚腹處夾了一塊肉放在碗碟里,推到烏云面前:“團圓飯自然也不能少了你,吃吧吃吧。”
烏云躍到桌上低頭吃魚,皇后也不以為意。
皇后默默喝了一碗酒,兩頰轉瞬飛起紅霞。
她看著白鯉和烏云,眼中只有溫情:“往日最憧憬的,便是能像老百姓一樣和家人好好吃頓家常飯,昨天奉先殿的菜肴倒是挺好看,歌舞也精彩,可偏偏吃起來沒什么滋味,都是涼的,端上來還不知被多少人試過毒了……只是這些話不能與旁人說,不然肯定會被腹誹矯揉造作。”
白鯉輕聲道:“我懂娘娘的苦悶。”
皇后笑了笑:“對了,你昨日沒來坤寧宮,還沒看這兩日的報紙。”
說著,她對身后女使招招手,女使拿來一沓報紙遞給白鯉。
白鯉放下筷子,展開報紙仔細看去。
皇后感慨道:“武襄縣男辦的這份報紙倒是好東西,本宮往日在坤寧宮里像瞎子一樣,對宮外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如今倒是借著一份報紙全都知曉了……沒想到宮外的日子那般有趣。”
她喝了口酒,見白鯉在看第二版,當即調侃道:“看這些勞什子官吏遷升有甚意思,快看第六版。那王員外當真是個倒霉蛋,為了個風塵女子拋棄糟糠之妻,結果風塵女子卷了他畢生積蓄,又轉頭去勾搭那姓段的員外。不過他也是活該,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報應,誰叫他拋棄了糟糠之妻呢。還有那馬員外……”
皇后絮絮叨叨說著自己從報紙上看來的新奇事,一點也不像是六宮正主。
她說到開心時舉碗飲盡,又為自己滿上,聲音輕柔下來:“看了報紙才知道,原來尋常百姓家的少女,如今也結社踏青,紙鳶能放到城墻那么高,她們能在茶樓聽說書,能在外城買到胡人的胭脂,還能隨父兄去京郊涉水避暑。”
白鯉捏著報紙的指尖微微捏緊。
皇后所,是她即將奔赴,而對方卻永遠無法抵達的世界。
“本宮十七歲進宮那年,”皇后忽然轉了話題,“母親偷偷在箱籠最底層塞了一包桂花糖。她說宮里的點心精致,但未必有這個味道。可那包糖還沒等到中秋,就被元瑾姑姑查出來了。她說皇后不能吃這種市井之物,不合禮制。”
她仰頭又飲一碗:“后來,本宮學會了不吃,不看,不想。坤寧宮是個精致的籠子,金絲編的,繡著龍鳳。去年中秋,陛下按例來坤寧宮坐了一盞茶的功夫,那天他問本宮想要什么賞賜。本宮說,想扮作尋常婦人,去永定河邊上放一盞河燈,就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