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相從桌案后起身,走到窗前往外望去:“二十多年前有人教我許多道理,他說,審視別人做事情的時候,要只看結(jié)果,不然旁人隨便編個理由就能糊弄你,你還如何當上位者?只要結(jié)果是完美的,那一切都是完美的?!?
“可審視自己的時候,要只看過程不看結(jié)果,一切盡力就行。他說,人最可悲的是拿過程審視旁人,拿結(jié)果審視自己。到頭來,一輩子鉆了牛角尖,枯坐油燈前二十年,只為那一個結(jié)果,困在其中。譬如陳跡?!?
白龍?zhí)ь^看去:“內(nèi)相大人在說陳跡,還是在說自己?”
內(nèi)相笑了笑:“馮文正把你教壞了啊。老人常說,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交貴人、七敬神明、八遇良人,九趨吉避兇、十不固執(zhí)善惡,此乃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十件事。這十件事啊,得遇其三,便能過好一生?!?
“但這十件事反過來,便是成事之法。你得先不固執(zhí)善惡,而后學會趨吉避兇,再遇一個不哭不鬧不上吊的良人。等你交了貴人、把書讀明白,若還沒成事,剩下的便與你無關(guān)了,要交給運和命。”
白龍拱手道:“受教了?!?
解煩樓外一陣寒風吹來,內(nèi)相感受著風里的寒意:“天要涼了……這窮人家最難熬的便是冬天,春夏秋都還有活路,只要手腳勤快些,愿意出工出力,便不至于餓死人。唯有冬天是不給窮人活路的,所以柴米油鹽醬醋茶,柴排第一。陳跡那小子送出蜂窩煤確實大方,今年誰若拿煤石囤積居奇,找個理由全殺了?!?
白龍應下:“是?!?
內(nèi)相合上窗戶,回頭看向白龍:“還有何事?”
白龍思索片刻,抖了抖手中的宣紙:“既然內(nèi)相已決定放歸白鯉郡主,為何不直接放了,還要多輾轉(zhuǎn)一程?”
內(nèi)相笑了起來:“那小子膽大妄為燒了慈寧宮,本相讓他賠些銀子又如何?行了,回去歇著吧。”
白龍站在原地未動。
內(nèi)相疑惑道:“還有何事?”
白龍認真問道:“內(nèi)相大人當真愿意放了白鯉這么好的籌碼?”
內(nèi)相坐回桌案后:“本相已經(jīng)有更好的了?!?
……
……
陳跡回到陳府已是子時,再有三個時辰宮門便要開了。
他看了一眼屋內(nèi),烏云不知去了哪,小滿躺在西廂房里呼呼大睡,隔著窗戶都能聽見鼾聲,小和尚則睡得更死。
陳跡心緒慢慢平靜下來。
他走進耳房,脫去衣裳看著滿身血跡,都是他自己干涸的血。干涸的血跡之下,是四條暗淡的斑紋,還有四條完好如初。
斑紋由熔流所化。先前只用一條斑紋時,他還沒有察覺有何變化,如今一口氣用去三條,他才驚覺那些淡去的斑紋,竟都重新化作熔流匯入爐火之中。
此時此刻,體內(nèi)七百二十盞爐火熊熊燃燒,要比往日任何一刻都要兇猛,旺盛,濃烈。
若以前只是一堆小小的篝火,那此時便是添了百十根木柴的大火,燒起幾丈高的火焰。那些化作斑紋的爐火從來不曾消失,等他用去斑紋后又回歸了。
陳跡思索片刻,徒手抱住盛滿水的大水缸,竟已能將其輕松托起……往日即便能抱起,也絕不會如此輕松。
他自自語:“尚且不知如何突破尋道境,力氣大些也是好事。”
陳跡用木瓢舀起清水,將身上血跡沖刷干凈,而后換上自己那一身代表著武襄縣男身份的大紅色公服。
白色紗質(zhì)襯袍,配青緣領(lǐng)。
外罩盤領(lǐng)右衽絳紗袍,前后綴著素金方補,補子上繡著麒麟圖。
頭戴黑色漆紗展角幞頭,兩角平直展開,左右各一尺二寸。
陳跡今日穿戴格外鄭重。
穿戴好之后,他靜靜地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待天明。
烏云不知何時歸來,在他身旁的石桌上坐下:“韓童抓住了么?”
陳跡點點頭:“抓住了。”
烏云好奇道:“那你在想什么?”
陳跡平靜道:“希望接下來一切順利?!?
烏云又問道:“等救出郡主,你打算干什么?”
陳跡思忖片刻:“我原本打算帶她一起去景朝,聽說師父在那,世子也在那,梁貓兒、梁狗兒大哥也在那。等與他們匯合,也許會一起去更東北的深山老林里,去殺野豬、獵熊瞎子,也可以采靈芝、掏蜂蜜、挖山參,餓了就燉點小雞蘑菇,渴了就喝山泉水,在林間搭個木屋子……烏云,我聽人說,當你見到朋友的時候,會回到你初次見他的年紀。你在長大的過程里不斷丟失自己,其中一部分就保存在朋友那里,見到他們的時候,丟失的那些也就被找回來了?!?
烏云歪著腦袋:“原本這么打算……那現(xiàn)在呢?”
這一次,陳跡沒有回答,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經(jīng)悄然改變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