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氣窗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他膝上:“正吃著包子呢,宮里來抓大哥和二哥的侍衛發現我們了,他們四個也是真不講義氣,丟下我一溜煙就跑了。侍衛抓住我,問其他人去哪了,我慌得尿了褲子?!?
陳跡忽然覺得有些荒誕。
他此時此刻坐在刑部大牢里,竟聽著閹黨魁首、司禮監掌印太監說自己六歲那年慌得尿了褲子。
陳跡好奇問道:“吳秀大人把他們供出來了么?”
“自然沒有,”吳秀笑了笑:“聽說他們后來又去了棋盤街,那里雖然沒天橋熱鬧,但更好看??上Я耍髞砻看紊显乖偃テ灞P街,他們都說沒三十一年前那天夜里好看,急的我總想看看。但三十一年前的那個上元夜,誰都回不去了。”
陳跡若有所思:“不知吳秀大人說的大哥、二哥、三哥是誰?”
吳秀并不回答。
陳跡好奇:“吳秀大人是因為什么事進宮的?”
吳秀譏笑道:“想套本座的話?”
陳跡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閑著也是閑著,難得吳秀大人愿意聊些過去的事情,卑職便陪大人聊聊。等去了崇禮關,也就沒人能陪大人聊了。”
吳秀想了想:“我與三哥、四哥家里皆因父輩在欽天監收受貴妃賄賂,亂批星象參與奪嫡之事,他們兩家是主犯,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好在有世交援護,這才只受了宮刑,發配到柴碳局吃苦。我吳家是從犯,沒有株連。”
陳跡思索片刻:“滿門抄斬的大罪都能讓朝廷網開一面,求情的想必是個大人物?!?
吳秀意味深長道:“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一位嘴皮子刻薄的老太醫罷了?!?
陳跡怔在原地。
他忽然明白吳秀為何愿意與他說這些了。
吳秀并不管他,自顧自回憶道:“柴炭局在京城外頭,挨著護城河。一排矮房子,土坯的,墻裂了縫,冬天往里灌風,夏天往里灌蚊子。一張通鋪睡十二個人,擠得翻身都翻不了?!?
“吃的呢,一天兩頓。早上是稀的,能照見人影。晚上是稠的,稠的意思是你能看見米粒,數得清。菜是咸菜,一人一根,比手指頭還細。餓,天天餓,餓得夜里睡不著,餓得看見什么都想咬一口。三哥餓極了去偷馬料豆,被主事抓住吊起來打,打了三天,要不是老太醫,他應該死在那了……不過也落了腿疾?!?
陳跡靜靜聽著。
吳秀看向陳跡:“我們那會兒可比你們苦多了,每天都得搬柴。柴火是山上砍下來的,一捆一捆,比人還高。兩個人抬,一捆一捆往庫里碼。我那會兒小,什么都干不成,三哥、四哥就幫我干。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挑炭,碳是山里燒好的,裝在簍子里,一簍一簍從山里往外背,三里地,一天跑八趟。夏天熱得喘不上氣,肩膀磨破皮,血把衣裳黏住,晚上脫都脫不下來。”
陳跡忽然問道:“大哥和二哥不是柴炭局的?”
吳秀瞥他一眼,笑了笑:“我們是先認識大哥的,后來二哥偷偷跟著大哥溜出宮來玩,我們才又認識了二哥?!?
陳跡不動聲色:“如何認識的?”
吳秀似是放下戒備:“大哥當年想找人教小太監們讀書識字,可沒有讀書人愿意教太監讀書,他便自己來了柴炭局,一個字一個字的教,風雨無阻,教了三年。我一開始不想學,只惦記大哥每天來柴碳局教書,因為他每次來都會帶些吃食,有時候是宮里的糖,有時候是肉,有時候是餅子,最好吃的還是羊肉包子。”
吳秀抬頭看著氣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有些出神:“后來大哥說,只有讀書識字了才能看懂書上的道理,等看懂了書上的道理,才能進宮做事,能進宮做事,大家才能湊到一起,我才開始認真念書,沒日沒夜的念。但等我長大了才知道,其實書念得越好,大家才越難重聚。”
陳跡久久不語,太多信息匯聚在腦中,吳秀今日仿佛要借過去的、零星的故事,告訴他許多事情。
還沒等他捋清楚,卻聽氣窗外響起更鼓聲。
卯時了。
刑部大牢外響起鑰匙轉動聲。
吳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吧,要三法司會審了……今天沒你什么事,看著就好?!?
陳跡遲疑:“吳秀大人知道自己今天會進刑部大牢?既然如此,為何不早做準備。”
吳秀笑了笑:“因為今天得有個足夠份量的人來承擔怒火,當然,你也可能會被遷怒,但沒關系,等二哥消了氣,自己會想明白的?!?
刑部提牢主事來到囚室門前:“兩位大人,升堂了?!?
吳秀往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向陳跡:“本座知道你記仇……放心,會有機會的,但不是今天,今天是個更重要的日子?!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