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書轉頭惡狠狠的盯著他:“你知道他手里還有什么?”
大理寺卿無以對。
良久,刑部尚書啞著嗓子開口:“經三法司查證,慶文韜案……乃冤假錯案,予以平反。”
刑部尚書又沉默許久,久到堂外的百姓開始竊竊私語,久到大理寺卿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袍角。
他終于又開口:“靖王謀逆案……亦為冤假錯案,平反。”
陳跡聽到吳秀在身旁輕輕舒了口氣,這一口氣仿佛吐出一座大山,肩膀都松了幾分。
正當刑部尚書起身準備退堂時,吳秀復又抬起頭看去,指著陳跡問道:“諸位大人,這位呢?既然靖王已然平反,他當初劫獄也算是善舉了,不如放了吧。”
刑部尚書沉聲道:“不能放。”
吳秀挑挑眉毛:“哦?”
刑部尚書凝視著吳秀:“便是有天大的冤情,劫獄亦是重罪,將此人押入刑部大牢聽候發落!”
“不可,”堂外的陳禮尊踏入大堂。
刑部尚書對陳禮尊再無好臉色:“陳大人需因親避嫌,還是別開口的好。”
陳禮尊又上前幾步:“無論避不避嫌,都要先講規矩。五品以上大員與我朝勛貴,無論何罪都需羈押于我都察院監,而不是刑部大牢,尚書大人忘了?”
刑部尚書面色氣得漲紅:“隨你們去吧。”
說罷,刑部尚書匆匆離去。
吳秀笑著看向陳跡:“都察院監獨門獨院,倒是比刑部大牢舒服多了。”
陳跡好奇道:“你呢?”
吳秀想了想,目光穿過大堂的門,落在門外那片陽光里:“我有我要去的地方。”
……
……
寧皇陵外,有人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天色:“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山牛為其掀開車簾,內相從車里走出,腰間一枚墨玉玉佩搖搖晃晃。玉佩成色不算極好,邊角處有一小塊棉絮,像是戴了許多年,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山牛要扶他,內相笑著說道:“我還沒有到需要別人攙扶的年紀。”
內相下車,一瘸一拐的經過石牌坊,石牌坊立在那里,五間六柱十一樓,漢白玉雕成。柱上的龍紋被幾百年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可那股氣勢還在,沉甸甸地壓下來。
內相從牌坊下穿過,走進神道。他孤零零的從兩側立著的武臣、文臣、勛臣當中穿過,慢悠悠往山里走去。
在他身后,山牛、金豬二人抬起一具棺槨踏上石階。
棺槨是普通的柏木,沒有髹漆,沒有雕花,樸素得像一個農人的壽材。
山牛與金豬身后,還有四名密諜抬著一塊新刻好的墓碑。
只是,內相沒有去祾恩殿,而是在山上兜兜轉轉,最終選了一塊登高望遠的地方。
他右手摩挲著腰間的墨玉玉佩:“就這吧,他不喜歡和旁人湊熱鬧。待出征景朝時,他能看到我朝鐵騎兵強馬壯、旌旗招展。”
密諜們在內相指著的地方挖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內相站在一旁,看著他們一鍬一鍬地挖下去。
泥土是黃褐色的,帶著濕氣,翻上來堆在坑邊,散發出泥土特有的腥氣。
挖了約莫兩尺深,山牛停下,抬頭看他。
內相點點頭,山牛和金豬便跳下去,繼續挖。一直挖到齊腰深,才停下來。山牛用鍬把坑底拍平,又在坑底鋪了一層松枝,這才爬上來。
內相走到棺槨前,伸手摸了摸棺蓋。柏木的,粗糙,有幾根毛刺扎進指尖。他沒有拔,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放了一會兒。
“大哥,”他聲音很輕:“你太累了,該歇歇了。”
山牛和金豬抬起棺槨,慢慢放進墓坑里。棺槨落底的聲響很悶,咚的一聲,在山坡上回蕩了一下,就被風吹散了。
山牛把墓碑抬過來,立在新土前。
青石的,打磨得很平整,上面刻著七個字,隸書,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故靖王朱由孝之墓。
沒有謚號,沒有封號,沒有歌功頌德的碑文,沒有生平事跡的記述。
只有這八個字。
內相走到墓碑前,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石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他袖口上,他也不在意:“知道你不喜歡那些虛的,就沒刻別的。”
天色漸漸暗了。
最后一抹晚霞沉到山后面去,天際只剩一條細細的紅藍交織的光。山里的風大了些,吹得松枝嗚嗚地響。
內相站在墓碑前,忽然問道:“你們知道王爺教我的第一個字是什么?”
山牛和金豬都沒接話。
內相笑了笑:“是‘人’。他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撐著才站得住,有人才有家,有家才有國。”
山牛與金豬相視一眼,不明所以。
內相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去:“走吧,他可以歇著了,咱們還有不少事要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