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進(jìn)屋取來棋盤,在石桌上鋪開:“贏我一局,往后還給你帶羊肉包子來?!?
陳跡并不接招:“都察院監(jiān)的伙食挺好的。”
白龍指了指棋盤。
陳跡從屋里拿出那沓文遠(yuǎn)晨報來,扔在桌子上:“我昨夜仔細(xì)看了一下報紙,但一無所獲?!?
白龍有些意外,他看看報紙,又看看陳跡:“病虎大人怎么突然肯做事了?”
陳跡哂笑道:“白龍大人就當(dāng)在下閑著無聊吧?!?
白龍將報紙拿到面前:“如此說來,軍情司已經(jīng)換了消息手段?”
陳跡在他對面坐下:“并非如此。我想問問,軍情司最近都做了什么。”
白龍回憶道:“五天前,一位南方來的商賈在八大胡同宴請新上任的五城兵馬司副指揮使姚東,席間只是吃喝玩樂,并未露出馬腳。只是姚東此人也機(jī)敏,察覺對方口音與路引戶籍對不上,當(dāng)即將對方拿下。商賈見事情敗露,便服毒自殺了。”
陳跡思忖片刻,翻找起報紙來,而后指著文遠(yuǎn)晨報的最后一頁說道:“七天前的報紙上刊載過一個廣告,是崇南坊酒肆的。”
白龍順著手指看過去,廣告寫著:“新店開業(yè),七種時令鮮魚,每斤三十五文,買三斤送一斤。另有窖藏十八年女兒紅二十三壇,每壇四兩六錢。十月二十五至十一月二十五,每日前十位客官贈桂花糕一碟?!?
他抬頭看向陳跡,敏銳道:“寫價格理所應(yīng)當(dāng),但把女兒紅二十三壇寫在廣告上,不應(yīng)該?!?
陳跡贊嘆道:“白龍大人才思敏捷?!?
白龍又思索片刻:“軍情司傳達(dá)了什么消息?”
陳跡搖頭:“不清楚?!?
白龍坐直了身子:“既然能看出端倪,便能看破內(nèi)情,病虎大人不肯說,是想與本座交換什么?”
陳跡笑了笑:“這次是真不知道。軍情司或許啟用了一種名為密碼簿的方法……所謂密碼簿,便是一本單獨的書籍,廣告上每一個數(shù)字對應(yīng)著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
白龍恍然:“沒有這本密碼簿,便是知道他們在傳遞消息,也沒法知道在傳遞什么?!?
陳跡點頭:“是了,那位商賈吞毒自殺,或許也是怕被審出這個秘密來。那位商賈隨身的物件里,可有書籍?”
白龍起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向陳跡。
陳跡疑惑:“怎么了?”
白龍沉默片刻:“沒事,明日給你帶羊肉包子?!?
……
……
第十二日。
白龍來得更早。
陳跡在床榻上聽見開門聲,睜眼的時候白龍已經(jīng)站在正屋門前,擋住灰蒙蒙的天色。
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來這么早?”
白龍將油紙包裹著的羊肉包子放在桌案上:“密諜司先前便將商賈住的客棧搜過一遍,里面確實帶了一本書。但我昨日帶著報紙回去對照,還是一無所獲。”
陳跡坐起身來:“那本書可能是個障眼法。如果商賈沒有隨身攜帶,那這個密碼簿極有可能是個隨處可見的東西,比如每家書局都有的……論語、中庸、詩經(jīng)?得查查各家書局近來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看過什么書。”
白龍搖頭:“這么找,無異于大海撈針……你也給本座寫個密碼簿來,如何?”
陳跡掀開被子,起身去院子里洗漱:“我朝密諜司傳遞消息可光明正大地傳,白龍大人用這密碼簿做什么?”
白龍沉默不語。
陳跡忽然明悟:“等等,你不是給我朝密諜司準(zhǔn)備的,是給那些潛伏進(jìn)景朝的密諜準(zhǔn)備的。”
白龍淡然道:“此事歸我轄制,不要多問?!?
陳跡咬下一口包子:“以白龍大人的聰明才智,既然已經(jīng)知道密碼簿的道理,哪還用得著我……大人不會只是為了給我找點事做吧?”
白龍凝視陳跡許久,忽然轉(zhuǎn)開話題:“你與齊家的婚約打算怎么辦?”
陳跡幾口吃完羊肉包子,疑惑道:“什么怎么辦?”
白龍慢悠悠道:“如今齊閣老昏時多、醒時少,齊家人再無約束。從前幾日開始,坊間便有人傳揚你與齊家婚約一事,說你臘月八日會悔婚,還說你會因此獲刑……你先前救走白鯉郡主一事鬧得人盡皆知,使齊三小姐清譽受損,齊家隨時可以毀親。但你不行,你若毀親,對方便能名正順的將你流放嶺南?!?
陳跡聞一怔:“倒是正合我意。齊家若能將我流放嶺南最好,我會念他們一個人情?!?
白龍譏諷道:“怎么,你打算帶著你的丫鬟跑去嶺南那種地方?”
陳跡沒有說話。
白龍繼續(xù)說道:“密諜司有個海東青,嘉寧二十九年發(fā)配雷州。走了三個月才到,到了之后發(fā)現(xiàn)那沒冬天。一年到頭都是暑氣,熱起來連骨頭縫里都在往外冒汗。蚊子多得像一團(tuán)黑霧,一巴掌拍下去,滿手是血。異鄉(xiāng)客到那大多活不過一年,光是瘴氣就要命。
“嶺南那邊數(shù)十個土司各自為政,朝廷的文書出了縣城就沒人認(rèn)。發(fā)配過去的人,有被土司抓去當(dāng)苦力的,有被苗人砍了腦袋掛在寨門口的,你是死是活,根本沒人管。那邊的行官詭異得很,無形之中便能下蠱取命。便是你受得了,小滿只怕也受不了……”
陳跡輕聲道:“我自己去。”
白龍話音戛然而止。
他凝視陳跡許久,轉(zhuǎn)身走進(jìn)院中,在石桌旁坐下:“來下棋?!?
從清晨到傍晚,白龍竟硬生生贏了四十局,把陳跡贏得直揪頭發(fā)。
輸?shù)降谒氖?,陳跡抬手阻攔道:“慢著,白龍大人,我給你寫密碼簿,不用翻書那么麻煩,所有蟄伏在景朝的密諜只需背下兩首詩即可。”
白龍拂袖而去:“不必了,病虎大人還是想想怎么在嶺南活下來吧?!?
就在白龍將要走出院子時,陳跡忽然問道:“白龍大人有可以信任的人么?”
白龍回頭看他,篤定道:“有,性命相托、后背相抵,生死之交,不外如是?!?
陳跡嗯了一聲:“挺好的。”
白龍反問他:“你沒有嗎?”
陳跡答非所問:“其實佘登科沒有遭過酷刑就把我供出來了對么,他身上沒血污、沒外傷,只是頭發(fā)有些凌亂。佘登科走路雖然一瘸一拐,但更像是自己崴到的……我沒有責(zé)怪他的意思,只是看到了,記下了?!?
白龍在門前佇立良久,坦然相告:“還沒到刑訊那一步,佘登科收了齊家一千兩銀子便將你供出來了?!?
陳跡點點頭:“猜到了?!?
白龍平靜道:“既然猜到了,為何還要本座幫忙保下他性命?!?
陳跡笑了笑:“我沒機(jī)會回洛城了,但他還有。勞煩白龍大人放他回去吧,他本就該是個普通人,過尋常日子,是我將他牽連進(jìn)來的。”
白龍轉(zhuǎn)身離去:“好?!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