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寶猴從密室出來時,春庵堂竟已是一片廢墟,連觀音座下龍女的泥塑都被打得粉碎在地。
一個沙啞的聲音驚詫道:“那女人是白龍大人從何處找來的,這么兇?”
寶猴沒答話。
他快步穿過正殿廢墟,一腳踢開半扇歪斜的門板,跳進院子里。院里的大銅香爐早就碎了,碎片嵌在雪地里,露出一圈一圈的銅紋。
沒有人。
陸氏和齊忠都不在。
雪還在下,但院子里有一片地方沒有雪,像是被什么掃干凈了。
青磚上留著深淺不一的腳印,還有一道很長的拖痕,像有人被摔出去,在地上滑了很遠。
寶猴側耳聽了聽。
遠處有悶響傳來,隔著好幾條街,被大雪裹著聽不真切。
尖細聲催促道:“快去看看,別讓齊忠那小子跑了。”
寶猴縱身躍上殘存的半截院墻,往聲音來處張望了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見,只有漫天的大雪,和灰蒙蒙的天。
他跳下墻頭,踩著一地碎磚往街上跑去。
寶猴穿過層層雪幕,待他來到街上時,只見齊忠與陸氏攪動著風雪,纏斗在一處。兩人身側的風雪被他們的拳腳帶起來,旋成一個龍卷。
雪片被卷到半空,又落下來,再被卷上去,反反復復。
寶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感覺臉上被風割得生疼。
沙啞的聲音說道:“先讓他們打著,我們掠陣。”
寶猴退后一步,眼見龍卷越來越大,長街兩邊的積雪被推著往后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漩渦的邊緣,雪堆得像兩道矮墻,把整條街截斷了。
街兩頭的行人都躲進了門洞里,縮著脖子往這邊看,一個挑擔子的貨郎把擔子扔在路邊,自己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寶猴瞇起眼睛往里看。
雪幕中,齊忠的眉心金色的卍字亮得像一盞燈。
他雙手在身前交錯,每一次出掌都帶起一陣悶雷似的聲響,風雪被他掌風卷著,朝陸氏鋪天蓋地地砸過去。
陸氏帷帽的黑紗被風掀起來,露出下半張臉,那道刀疤從鼻梁橫過去。
她的掌法不像齊忠那樣大開大合,而是綿里藏針、葉底藏花,是以走為母,以擰為根,以腰為軸,以圓為法,內外合一,避正打斜。
陸氏每一掌落下,都會在空氣中震出一圈漣漪。
寶猴看見,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在她掌緣輪轉,長街上的積雪被蕩開,竟隱約在兩人之間畫出一個龐大的陰陽魚圖。
陰陽魚隨兩人步伐往返交替間,齊忠猛然欺近,一掌拍向陸氏面門。
陸氏側身避開,右手從下往上撩,掌緣正對齊忠肋下。那一掌快得看不清,只聽見一聲嗡鳴,空氣里炸開一個離卦。
離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后,齊忠身后竟又有虛影倒飛而出,飛出的虛影面色慘白,吞賊魄被打入雪幕之中消散。
齊忠悶哼一聲被震退三步,腳底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溝。
但他沒倒。
齊忠穩住身形,眉心卍字又亮了一分,雙手合十,往地上一拍。
轟。
地上積了不知多厚的雪被這一掌震得飛起來,往四面八方飛去。剎那間雪霧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見了。
寶猴聽見雪霧里有磚石碎裂的聲音,有青磚飛起來砸在墻上的聲音,還有陸氏的悶哼聲。
下一刻,雪霧被一只手掌劈開。
陸氏從白茫茫里走出來,帷帽沒了,頭發散了。雪霧徹底散去前,她從衣擺撕下一條布,抬手蒙在臉上。
齊忠站在街對面,胸口起伏著,嘴角有一道血痕。
街上的風雪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兩人震散了。
寶猴瞇起眼睛,他看見齊忠和陸氏突然同時出手,雙掌對在一起。
整條街的青磚似乎都震了一下,裂縫從兩人腳下蔓延出去,像蛛網一樣爬滿整條街面。兩邊的鋪子門板嘩啦啦響,有幾扇直接被震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可就在此時,齊忠猛然撤回手掌,借反震之力往后躍出數丈,落在一間鋪子的屋頂上,轉身跨過屋脊往北逃去。
寶猴嗓子里響起那個尖細的聲音:“快追,他如果跑了,白龍不愿和我們做朋友了怎么辦?”
可寶猴沒動。
就在齊忠躍上屋脊時,屋脊對面看不見的地方驟然亮起光,一道道流星雨從遠方射來,兩息十二箭,比景朝天下騎里的神射手還快得多。
齊忠猝不及防下,被一箭穿透肩窩,一箭穿透丹田,流星透過他身體帶出兩蓬雪霧,又繼續往更遠的地方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