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卯時。
大雪中,一只灰撲撲的鴿子振翅而起,腳上綁著一只竹筒飛進京城的黑夜里。它在京城上空盤旋了十幾息的功夫,轉頭朝東北方飛去。
信鴿每日只有清晨卯時至傍晚酉時飛行,每個時辰落地歇腳一次,用一炷香的時間飲水、梳理羽毛,一炷香后便再次振翅而起。
第一日,信鴿出京城后抵達密云,又從虎北口廢棄的烽火臺上低低掠過。
第二日,信鴿飛過平泉的城墻。
第三日,信鴿飛過阜新的廣闊平原。
第四日清晨,信鴿飛過景朝上京城那雄壯的城墻,在上京城里一座座望樓上空盤旋不止。緊接著,它一頭扎向頒政坊的一處宅邸。
這座皇城邊上的宅邸很大,宛如一座行轅。
尋常王公最多只敢占一坊之內四成土地,這處大宅卻盡占頒政坊一坊之地,把整個頒政坊都用白墻黑瓦圈了起來。
面闊五間的大門門楣上,懸掛匾額:“離陽公主府。”
按景朝矩制,公主門前只能立兩尊石麒麟,親王門前才可立石獅,可這離陽公主府門前,偏偏立得是石獅子。
鴿子在宅邸中掠過,最終輕飄飄落在鴿房棲口。
有人聽聞鴿子落下的聲音,當即走進鴿房,解下鴿子腿上的竹筒。
漢子仔細檢查竹筒,確認火漆安然無恙后,踩著積雪離開東跨院,往大宅深處快步走去。
前院里,一隊丫鬟捧著漆盒、銅盆、香爐魚貫而行,青緞比甲,銀釵壓發。為首的藕荷色緞襖,領鑲灰鼠皮,低聲吩咐:“殿下畏寒,炭盆再加兩個。”
漢子與丫鬟們擦肩而過,直奔紫薇堂。
堂前,梁狗兒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翹著二郎腿哼起小曲,身旁一位年輕丫鬟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切好羊肉喂進他嘴里。
不遠處,朱云溪赤裸著上身,在大雪中揮刀劈砍,日復一日便只有這一招。
梁狗兒慢悠悠說道:“你要把梁家呼吸法門爛熟于心,睡覺時這般呼吸、拉屎時也這般呼吸,哪怕把自己腦子丟了,也得這般呼吸。只有到了這份上,有人劈刀砍向你,你呼吸才不會亂,呼吸不亂,刀罡才不會亂。”
下一刻,朱云溪揮出武廟得來的潛龍刀,一道刀罡隔著十余步劈中面前木樁,將木樁豎著一分為二。
朱云溪站在大雪里,低頭打量手中潛龍刀。
梁狗兒懶洋洋道:“別沾沾自喜,繼續。”
梁貓兒又為他搬來一個新木樁,供朱云溪繼續劈砍。
此時,送信的漢子沒看他們,似是早就習以為常,他徑直穿過院子來到紫薇堂前,隔著門簾高聲道:“虎北口信鴿回來了。”
門簾掀開一條縫隙,門里的姜盼掃了漢子一眼,從對方手中接過竹筒:“退下吧。”
漢子告退。
姜盼放下門簾,快步往里走去。
堂內溫暖如春,姚老頭正坐在桌案旁拿著一卷古籍翻開,另一邊,離陽公主則在低聲訓斥著一名十一二歲的少年:“《景泰政要》讀了么?”
少年低著頭:“讀了。”
離陽公主怒氣沖沖道:“讀到哪了?”
少年聲音更低:“論任賢。”
離陽公主將書卷輕輕拍在案上:“太祖謂宰執曰:‘為政之要,惟在得人’,我且問你,如何得人?”
少年不吭聲。
離陽公主看著他,語氣緩了緩:“阿姐不是不許你玩,可你是皇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子弟。尋常人家的子弟讀書讀不好,丟的無非是前程,你讀不好,丟的可是性命!爭氣二字,不是喊出來的,是熬出來的,太祖每日讀史書到三更,你讀到幾更?”
少年的頭垂得更低了。
離陽公主嘆息一聲:“你三哥文治出眾,經史子集無一不通,十二歲便能代父擬詔,朝中文臣莫不傾心。你六哥軍功卓著,十六歲便隨冠軍侯北征韃靼,十八歲便開府建牙,帳下猛將如云。你呢?整日只知與府中女使廝混,你拿什么跟他們爭?”
少年低聲道:“阿姐,我知道錯了。”
離陽公主不忍繼續苛責:“去把論任賢抄十遍,抄完之前,不許出去玩。”
少年起身拱手道:“是。”
待少年出了紫薇堂,姜盼上前,雙手遞出竹筒:“殿下,虎北口那邊來的。”
離陽公主接過竹筒,挑開火漆,從內里倒出一卷手指長的信紙展開,信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還不到半個指甲蓋大。
她看完后,竟出了神,久久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