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官為她挑起車簾:“殿下,陛下已經到紫宸殿了。”
元日、冬至、大典等百官大朝會在含元殿。
每日御前議政在宣政殿。
親信、重臣議事在紫宸殿。
在含元殿、宣政殿里要議的事,都有回緩余地,唯獨紫宸殿里要議的事,一旦定下便沒有余地,定人生死。
離陽公主再三打量姚老頭,見對方氣定神閑,最終深深吸了口氣,提起衣擺下車。
姜盼要為她披上貂裘大氅,可她嫌礙事便抬手止住了,穿著男子裝扮昂首入宮。
她大步踏雪往大明宮里趕去,冒雪穿過漫長寬闊的宮道,姚老頭慢吞吞跟在后面,不疾不徐。
離陽公主途經含元殿時忽然駐足,抬頭看著含元殿的牌匾從中裂開一道縫隙,像是被劍斬斷后,又被人以熔金重新拼接在一起的,在牌匾上留下一道貫通天地的金線。
待內官催促,離陽公主這才繼續往深宮中走去。
還未進紫宸殿,便聽見里面傳來元亨利貞的聲音:“陛下,臣于武廟修行十八載,從未聽過什么姚先生。”
又有中書侍郎元祝的聲音傳來:“陛下,離陽公主尋人假扮武廟山人,欲掩其害死樞密使元城之舉,其心叵測,其罪當誅!”
紫宸殿里議論聲紛紛,直到內官朗聲道:“離陽公主殿下覲見。”
殿內這才安靜少頃。
內官叮囑姚老頭在殿外等候,離陽公主帶著殿外的風雪,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視地走至御座前跪拜下去,高聲道:“兒臣拜見父皇,伏愿父皇圣壽無疆,江山恒固,天下安寧。”
她向來自稱兒臣,早已是景帝特許。
此時,殿中元襄坐在一把金絲楠木椅子上,老態龍鐘昏昏欲睡,只抬眼掃過離陽公主,又閉上眼睛。
一班文臣在其身后,八成緘默,兩成聲討。
大殿另一邊,元亨利貞等一班武勛,對離陽公主大聲斥罵,陸謹則雙手攏在袖中閉口不語,仿佛這大殿里的事都與他毫無關系。
離陽公主并不理會,抬頭看向御座之上的景帝。
某一刻她忽然發現,父親真的老了,老到連抬眼都有些吃力了。龍袍罩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一件借來的衣裳。
景帝緩緩開口:“離陽,諸卿所,屬實?”
殿內驟然安靜,所有人都等著她回答。
離陽沉默許久,高聲道:“屬實。姚先生并非武廟山人,是兒臣弄錯了。”
大殿中斥罵聲驟起,陸謹身后一人排眾而出,站在大殿中央:“臣請陛下再次褫奪離陽公主封號,將其流放寧古塔!”
中書侍郎也越眾而出,朗聲道:“陛下,離陽公主多年來肆意妄為,結交外臣、私蓄死士、勾結邊將,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今日又欺君罔上,假借武廟之名招搖撞騙,切不可再放任其逍遙法外!”
“樞密使元城死得不明不白,此事仍需徹查。離陽公主聲稱元城死于海盜之手,為何她安然無恙,偏偏元城死了?”
“我朝使臣姜顯升死于崇禮關外,離陽公主亦難辭其咎!”
“離陽公主出使寧朝時,以色事人、勾連寧朝武襄君陳跡,我朝公主焉能委身于南朝賊子辱我國威?”
群臣中有人高聲附和,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悄悄抬眼打量著御座上景帝的臉色。
然而就在此時,大殿外傳來內官焦急又尖銳的聲音:“誒,你不能進去,在殿外等著……”
所有人一同轉過頭去。
殿門外的光線里,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跨入大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