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答應下來:“好。”
群臣當中有人小聲提醒道:“陛下,此人來歷不明,時隔四十一年人心叵測,小心方子有相克之毒……”
姚老頭斜睨過去:“方子沒毒,想吃自己加。”
景帝朗聲大笑:“好好好,先生還是當年那位先生!”
他慢慢收斂了笑容,轉身慢慢走上御道,坐回龍椅上。敘舊夠了,他便還是那位坐擁五千里疆土的帝王。
世間的人情,早在坐上龍椅那一刻便斷了。
景帝依靠在龍椅上,凝視姚老頭許久:“姚先生,四十一年不見,此番為何入世?”
姚老頭指著離陽公主:“瞧這女娃娃順眼。”
景帝掃了離陽公主一眼:“為何偏偏瞧她順眼?她先前可是闖了不少禍。”
姚老頭笑了笑:“順眼便是順眼,沒有為什么。”
景帝那雙渾濁的眼睛凝視著姚老頭的雙眼,想要從里面看出什么來:“方才冠軍侯曾,在武廟從未聽說過先生名諱。”
姚老頭嗤笑道:“冠軍侯是誰?讓吳恪之來說。”
景帝若有所思:“山長可知先生來此?”
姚老頭淡然道:“我去哪還不用知會他。”
景帝眉頭漸漸皺起,他看了一眼離陽公主,又看向姚老頭:“姚先生可來為朕做事?愿以國師相許。”
離陽公主一怔,手指攥緊袖子。
景帝的意思,還是對她先前闖得禍事耿耿于懷,不想將姚先生留在她身邊。待她沒了武廟做靠山,其他支持者早晚改換門庭,她在這上京城也就翻不起什么風浪了。
離陽公主緊張的看向姚老頭,她知道姚老頭隨自己下山另有所圖,國師之名,可比跟著她有用多了。
下一刻,姚老頭隨口答道:“老了,只想找個地方頤養天年,我看離陽公主府便不錯。”
離陽公主攥著袖子的手指緩緩松開,眼中有了幾分笑意。
此時,從始至終沒有開口的元襄,終于抬起眼皮,緩緩說道:“陛下,殿下幼時頑劣但本性不壞,便讓姚先生留在殿下身邊悉心教導吧,想來不會再惹什么禍事了。”
景帝又沉思片刻,終于是眉頭舒展開來,緩緩說道:“如先生所愿,便留在離陽公主府吧,小女幼時如朕掌上明珠,養得肆意妄為了些,還望先生多多照看,莫讓她做事冒冒失失了。”
群臣相視一眼,可還不等他們說什么,景帝揮了揮衣袖,沙啞道:“退朝吧。”
景帝身旁那位中年內官深深看了姚老頭一眼,朗聲道:“退朝!”
有人不甘心,站在殿中遲遲不走。
他們悄悄看向陸謹,可陸謹并不理會,自顧自往外走去,不結黨、不勾連,只一個人走進大雪中。
姚老頭慢吞吞往外走去,景帝忽然喚住他:“姚先生。”
姚老頭回頭看去,只見景帝獨坐在龍椅上,攏在陰影里,仿佛將要飄搖的燭火,風一吹便要熄滅。
景帝唏噓道:“姚先生,朕不知此生還能不能再見山長,若先生有機會見他,幫忙說一句,朕當年答應他的,沒有忘。”
姚老頭應下:“好。”
……
……
離陽公主跨出大殿門檻時,站在雪中深深吸了口氣,只覺空氣涼爽輕甜。
回京之后,她十余次向宮中遞拜帖皆石沉大海,直到今日,最難過的坎兒,才算是過去了。
此時,中書侍郎從她身旁經過時,面無表情道:“殿下實乃上天眷顧之人,這般困境都能叫你絕處逢生。”
離陽公主微笑道:“此番出使寧朝九死一生,若非隴右道和東京道的精銳策應,真要交代在路上了……送本宮去和親是中書侍郎大人的主意吧,本宮定有后報。”
中書侍郎眼皮跳了跳:“姜御和元崇也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懂女人的裙擺是殺人的鋼刀。”
離陽公主聞并不動怒,只意味深長道:“中書侍郎大人是想暗諷本宮以色事人才得了兩位節度使的支持?可是大人,女人的裙擺從來不是刀子,人心里的欲望才是。而你我心里的欲望也不是你我的敵人,虛偽才是。”
說罷,離陽公主不再多看對方一眼,轉頭攙著姚老頭的胳膊笑吟吟道:“老爺子走吧,府中應該備好飯菜了,還有兩壇五十年的玉泉酒。我今晚就坐您旁邊,為您添酒、夾菜,往后您可就是我所有靠山里面最大的那座了。”
姚老頭斜睨她:“你先前還說我那徒弟才是。”
離陽公主笑意盈盈:“您不知道嗎,女人可是最善變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