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府緊貼徐府東墻而建,占地約二十畝。
從天上俯瞰,張府的格局像是從徐府“借”來的:張府半畝園的假山,與徐府臻園的太湖石群本是一脈;張府半畝塘的溪流,引自臻園的活水。
往日,外人走進張府,總覺得處處有徐府的影子,卻又處處比徐府小一號,像是一篇精彩的八股文,承題、起講、入題,樣樣齊全,卻終究少了破題的那一筆。
如今再看,張府形如一枚朱紅的印章壓在一幅畫卷的右下角。
兩人來到拙草堂前,張夏看著厚重的棉布門簾忽然停下腳步。
陳跡也跟著停了,轉頭看去:“怎么了?”
張夏抬頭看著拙草堂的牌匾:“陳跡,上到閣臣堂官,下到販夫走卒,沒人瞧得起贅婿。我今日會與母親說,托父親把燒酒胡同的宅子買回來,你我可以搬到那里去住。”
張夏轉頭看他:“昨日為你解圍,是看在你我同生共死的交情上,你不必為此困擾,亦不必像父親一樣忍辱負重,經受贅婿的罵名”
陳跡沉默許久,而后展顏笑道:“不用。”
說罷,他主動掀開門簾走進拙草堂。
拙草堂內,正堂里炭火燒得旺,暖烘烘的。燒的是銀絲炭,沒有半點煙塵味。
張夫人坐在八仙桌旁的主位上,一身絳紫色大襟,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耳垂上墜著兩顆珍珠。
她慢慢用杯蓋刮著杯中的浮茶,低著頭,看都不看兩人一眼:“雞鳴這么久才起,還得遣人去請你們來……”
話未說完,陳跡躬身拱手道:“給娘請安。”
張夏頓在原地。
張夫人刮浮茶的手也停下了。
她沉默片刻,慢條斯理道:“坐吧,粥還是熱的,趁熱喝。”
陳跡誒了一聲,扯了扯張夏坐在桌旁。
丫鬟端上粥和小菜,粥是粳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小菜是醬瓜、腐乳、一碟子腌蘿卜。
陳跡端起碗,喝了一小口:“娘,您也喝。”
張夫人仔細打量陳跡,而后低頭吹了吹蓋碗里的茶葉:“我不餓。”
她吹了吹茶葉,察覺自己氣勢弱了幾分,便又直起腰,慢悠悠說道:“既住進來了,有些規矩得跟你交代清楚。”
陳跡嗯了一聲:“娘您說。”
張夏重新審視著陳跡,只覺有些陌生。
此時,張夫人淡然道:“第一,你在外頭的事,我不問,也不管。但在這張家的宅子里,你是張家的女婿,不是海東青,也不是什么武襄子爵了。”
陳跡點點頭:“我曉得的。”
張夫人淺啜一口茶,將蓋碗放在桌上:“第二,你和阿夏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一點,不許讓她受委屈。若叫我知道你出入勾欄瓦肆,我有的是辦法讓你不好過,若在外面有了野種,我會想辦法將他入了賤籍,這輩子都翻不得身。”
陳跡喝了一大口粥:“娘放心,不會的。”
張夫人語氣又是一頓:“第三,你如今是白身了,打算以后怎么辦?阿夏是我從小捧在手心里的,從沒吃過半點苦。四歲穿的襦裙,是蘇州織造署的料子。五歲戴的玉簪,是和田籽料。六歲用的筆,是湖州的善璉湖筆……如今吃穿用度,也都是最好的。”
張夫人抬眼看向陳跡:“你雖住在張家,但并非真正入贅,她往日的體面,如今該你擔起來了。你如今手里沒什么銀子了吧,往后有何打算?”
張夏開口道:“娘……”
她剛說出一個字,便被母親瞪了回去。
陳跡想了想:“銀子的事我會想辦法。”
張夫人搖搖頭:“體面可不止是銀子。”
陳跡嗯了一聲。
張夫人淡然道:“吃完便忙去吧。”
陳跡起身,張夏也跟著起身,卻聽張夫人說道:“阿夏,你留下,娘有話跟你說。”
張夏不情不愿地留在屋中。
張夫人冷眼看她:“酒醒了嗎?”
張夏低聲道:“醒了……”
張夫人緩和語氣,嘆息道:“當年你爹高中狀元時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我一見傾心,便央求你二爺爺說媒。不曾想他家中早有發妻,留下一句‘徐家千金無我仍是人中龍鳳,吾妻無我恐成枯骨’便辭官歸鄉。可惜他那位發妻紅顏薄命,早早撒手人寰。他安葬了妻子又回京娶我,可我知道他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心中的江山社稷。生下你時,他對我說,這輩子委屈我了,下輩子再給我當牛做馬”
張夏輕聲道:“這些年,爹心里是有您的。”
張夫人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說話,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始終分不清他心里幾分是我,幾分是他那位逝去的結發妻子。”
說到此處,她看向張夏:“天下女子,誰不愿獨得偏愛?娘原本不愿你重蹈覆轍,可你偏偏走了娘的老路。娘且問你,你知不知道陳跡心中,幾分是你,幾分是白鯉?”
張夏沉默不語。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