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過繼徐家,年節便不能在一起過了,也不能再稱呼母親為母親,妹妹不再是妹妹,父親不再是父親。
家也不是家了。
徐表轉頭看向張拙:“張大人勸勸他吧。”
張拙雙手扣著革帶,低頭不語。
徐表嘆息道:“我知張大人胸懷抱負,可你要做的事,若沒了徐家臂助,只怕舉步維艱。不說八大總商,單說南方士紳便要耗你十載光陰才能將田畝清丈完,稅銀更是……”
徐表看了一眼徐傳蔭和徐傳熹,又看向張拙:“若徐家旁落,他們必然不會助你。”
徐傳熹皺眉道:“你這是什么意思,徐家家業是徐家人的,如何能處心積慮拱手送給外人?這是老爺子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我要進去見老爺子!”
徐表卻不理他,依舊直勾勾看著張拙。
徐傳熹又看向張拙,怒聲道:“張拙,焉敢竊我徐家?”
可張拙抬起頭,笑了笑:“張某雖喜歡走捷徑,可兒子都說不愿意了,張某也做不出賣兒子的事。閣老好意,張某心領了,為免被人戳脊梁骨,這徐府,張某往后便不來了。”
徐表意外:“你在朝中本就根基單薄,無我徐家……”
張拙走到張錚身旁,笑著拍了拍張錚的肩膀,回頭看向徐表:“先前陳家二房遣死士追殺陳跡時,陳問德曾來我吏部衙門做說客,那時張某便對他說過,這世上唯有懷抱鴻鵠之志,團結有志之士,才是唯一陽謀,其余皆是陰謀與小道。”
他又看向張夫人:“夫人,登世龍門可以封上了,將牌匾還給徐家吧。”
張夫人輕聲應下:“好。”
陳跡今日始終旁觀徐家內亂,原以為徐家又要上演奪嫡之爭,卻未曾想到張拙與張錚將到手的一切拱手相讓。
張夫人上前挽住張拙的胳膊:“走吧,該回去吃午飯了,家里今日燉了排骨。”
徐術走上前勾住張錚脖子,笑吟吟道:“好小子,小叔沒看錯你,打小就覺得你有出息!”
張錚沒好氣道:“你也沒比我大幾歲。”
徐術壓低了聲音道:“晚上帶你去百順胡同,那里又新來一位極美的清倌人,咱倆偷偷去……對了,你身上有銀子吧?”
張錚小聲道:“還有些。”
兩人勾肩搭背往徐府外走去,徐術回頭看向陳跡與張夏:“走啊,回家。”
張夏翻了個白眼:“您倒是真沒拿自己當外人。”
徐術哈哈一笑:“瞧大侄女你說的,真叫我改名叫張術都行,不過姓名而已。不是一堆同姓之人湊在一起就叫家了,得是家人聚在一起才算家。小叔早想去你們張府住了,可你娘一直不同意。”
幾人嘻嘻哈哈地踏雪出了徐府,出門時,徐術回頭看了一眼徐家顯赫門楣,而后頭也不回地下了石階。
來到張府門前。
卻見門前寫著一副對聯,上聯寫“為官不學,學以為官”,下聯寫著“謀身無術,術在謀國”。
進了正門,繞過影壁,張家儀門前沒有那么多功名旗桿,只有一副對聯,上聯寫著“一庭花種桃種李”,下聯寫著“兩件事讀書耕田”。
徐術嘖嘖贊嘆道:“還是這里看著順眼些。”
然而張夫人在儀門前忽然站定腳步,松開張拙的胳膊,回頭看向陳跡與張夏。
陳跡有些愕然:“娘,怎么了?”
張夫人沉默許久:“你與阿夏搬出去住吧。”
陳跡詫異道:“為何?”
張夫人轉頭看著遠處那道登世龍門的方向,神情寡淡道:“我張家吃那道門的苦,吃了二十余載,你岳丈頂罵名也頂了二十余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本不該拿此事為難你,明日便讓你岳丈去朝中買來燒酒胡同的宅子,你們搬到那里去,過你們自己的日子。”
張夫人不等陳跡說話,又繼續寡淡道:“不用謝我,我依舊是瞧不上你的,只是不想阿夏夾在當中為難。”
張拙笑著對陳跡說道:“我明日就去奔走此事,若是那宅子買不回來,我便做主給你們換個更大些的……”
陳跡忽然打斷道:“我想住在張家。”
張拙話音戛然而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