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福王坐在陳跡對面,拇指慢慢摩挲著盞沿,兩人誰也沒急著說話。
太子最在意什么?
權力。
福王要奪什么不而喻,可這不是藩王該說的話。
周曠站在門檻外的屋檐下,回身看向福王:“爺,咱已經回京城了,慎。”
福王笑了笑:“怕什么,全京城最狂悖的人就坐在對面呢。當街拖死御史,馬踏誠國公府,這樣都能安然無事,八字得比泰山還硬才行。跟這種命硬的人一起走夜路什么都不用怕,辟邪。”
陳跡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殿下這次奉旨回京,是要回來過歲日?”
福王緩緩靠在椅背上:“不是。十五日前,陛下一封圣旨傳到金陵,命我回京與齊二小姐齊昭云完婚。”
他低頭哂笑一聲:“母后賓天還不到一年,我就要成親了。孤知道陛下的意思,齊家被你扳倒了,孤得趕緊和齊家聯姻做齊家的靠山,這樣便能接手齊家的遺產了……可尋常人家的兒子還要為母親守喪三年,但孤只能守百日,百日一到便要當個聯姻的物件,為陛下平衡朝局。”
陳跡輕聲道:“節哀。”
福王看著門外瓦片上的雪:“喪禮,哀戚之至也,節哀,順變也。人人見孤都要說一句節哀,孤的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也哀不自禁。可惜孤不爭氣,若爭氣些,也不會讓她遭奸人所害。”
陳跡沉默不語。
福王撫了撫袞服上的褶皺,展顏笑道:“不說這些事了,今日來見你其實只為了道一聲恭喜,敘敘舊,也說一說孤在南方的見聞。放心,孤不是要你伙同孤一起造反。”
陳跡:“愿聞其詳。”
福王仰起頭,慢悠悠回憶道:“孤在鎮江見過一盞燈。那晚孤住在金山寺,半夜睡不著便推開窗透氣。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見,只有風聲和水聲。可就在那片黑里頭,忽然駛來一盞漁火。孤看見那條船的船頭蹲著個老漢,正在收網。網里只有幾條巴掌大的魚,他小心翼翼地把魚一條一條揀進簍子里,像是揀著什么寶貝。”
陳跡原以為對方要說秦淮河上的游船畫舫,結果不是。
福王繼續說道:“孤這次出京,也是頭一次看見連到天邊的金黃麥田,在邯鄲城外。孤路過的時候正是黃昏,風一吹,金燦燦的麥浪就滾起來,沙沙沙的。田埂上坐著個老農,手里捧著一只粗瓷碗吃晚飯。孤讓周曠去問問他吃的什么。周曠回來告訴孤,一碗糙米飯,一碟咸菜,還有兩條手指粗的小魚,老農吃得津津有味。”
福王低頭看向陳跡:“孤在京城外,看到了一個個具體的人。難怪王叔南下平叛,再回京城時會跟我說,要我以后當個好皇帝,哈,那時候還沒立太子呢,他以為我會是太子。”
福王的王叔?
陳跡這才想起,對方說的是靖王。
此時,炭盆里一塊銀絲炭塌下去,濺起幾粒火星,映在福王的瞳孔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福王走到炭盆邊,彎腰用火鉗夾起一塊新炭,小心地放進盆里:“以前孤不會做這種事,都是下人做的,如今出去一圈,都學會了。以前還嫌棄別人寫癡男怨女的故事,要寫就寫棄筆從戎、揮師北上,結果才發現,自己也比別人好不到哪去,眼里都沒有活著的人。”
陳跡看著福王,忽然想起對方離京前在香山別院的模樣。
那時候的福王像一把開刃的刀,鋒利是鋒利的,但不知要砍向哪里。
如今的福王,刀刃上沾了風霜,沾了泥土,沾了漁火和麥浪。
福王丟下火鉗,看向陳跡:“孤還在金陵看了賽龍舟。秦淮河上十二個漢子劃著一條船,船頭雕著龍頭,船尾雕著龍尾,威風得很。可劃到河心兩條船撞在一起沉了,龍頭先沉下去,然后是龍身,最后是龍尾。”
福王笑了笑:“那時候孤就在想,原來龍也會沉的……剛才那些話,孤和別人說,哪怕是周曠他們也不敢聽。跟陛下說,他倒是敢聽,可我不敢說。所以到頭來,只能和你這個京城頭號狂徒說說了。”
陳跡搖搖頭:“我也不敢聽。”
福王哈哈一笑,起身便走:“不敢聽就不跟你講了。”
他在門檻前站定,側過臉來,半張臉映在雪光里:“陳跡,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孤一件事。”
陳跡想了想:“記得,為殿下牽一次馬。”
福王笑了,這一次的笑容里又有了幾分少年時的模樣:“記得就好。”
……
……
福王出了張府,翻身上馬。
宣武門大街上的積雪被車馬碾成了灰黑色的泥漿,周曠策馬靠近,低聲道:“爺,該進宮了,陛下此時肯定知道您已經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