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里是重重火海,濃煙滾滾。
一根房梁擋在正門前攔住去路,三名虎倀在濃煙中勉強摸索方向,想要從其他方向沖出火海。
靈堂外是福王的怒吼、齊家人的呼喊,緣覺寺僧人的念經聲越來越整齊,越來越宏亮:“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舉心動念,無非是罪……”
誦經聲中,一名虎倀踉踉蹌蹌走著時,正遇到太常寺少卿呼喊著救命,他隨手捏斷對方脖頸,如同丟麻袋似的丟到一旁。
經過齊閣老的棺槨時,棺槨已快燒成枯木,里面的齊閣老也變成一具黢黑的焦炭。
棺槨旁是同僚的半截軀體茍延殘喘,待他靠近時咽下最后一口氣,化為黑灰。
虎倀下意識尋找陳跡的蹤跡,可他瞇著眼掃過一圈,也不曾見到陳跡的軀體在哪。
虎倀警惕起來,便是三十斤火藥爆裂,也不該一點痕跡都看不見,而且……沒有冰流。
每個虎倀身上皆有冰流,四名東園匠人身上有,兩名剛剛化倀的解煩衛身上也有,一旦死去,冰流便成了無主之物,會再次依附在虎倀或是山君身上。
先前那兩名解煩衛死去時,陳跡離得最近,所以冰流理所應當附在陳跡身上。
可現在呢?
攜帶火藥的虎倀已與陳跡同歸于盡,冰流去哪了?莫非已經被其他經過的同僚帶走?
他攥緊手中發簪,屏氣凝息聽著身周的動靜,靈堂外的呼喊聲、誦經聲被他一同摒棄。火越燒越旺,挽幛被燒斷,殘破的布帶著火往下墜,仿佛靈堂里下起一場火雨。
可他依舊沒有動彈。
下一刻,身后有聲息傳來。
虎倀猛然轉身,手中的發簪向身后刺去。手臂揮到一半時,手腕被人死死抓住。
虎倀回頭看去,正與陳跡雙眼對視,那雙眼里燒著洶涌的火。比這火海更洶涌的,是直刺雙眼的劍種。
沒有一句廢話,虎倀剛剛看清陳跡,便有兩枚黃銅劍種從眼睛貫入,將他腦袋里悉數攪碎。
陳跡一擊即走,毫不猶豫地退入煙塵之中。
一名虎倀聽見響動,冒著火勢摸來查看,可等他趕到此處時,只看見同僚躺在地上,眼眶里的血洞驚悚,像是不甘心似的盯著屋頂。
虎倀警惕打量四周,他看不見陳跡的身影,當即抬手壓在舌頭上吹響口哨,招來最后一位同僚。
兩人打量火海里攢動的影子:“陳跡沒死,他要取你我身上的王朝氣運……先走,回去稟明山君。”
兩名虎倀背靠背往靈堂后面摸去,可就在兩人將要躍過一道火墻時,兩人被熱浪熏得忍不住閉上眼睛。
就是這剎那間,火里猛然飛出兩枚劍種,直刺兩人面門。
兩人聽見呼嘯聲,憑借本能,于半空中抬手將劍種劈飛。可還不等他們落地,第三枚藏在火中的劍種已刺入其中一名虎倀后腰。
劍種在其空空如也的胸腔中一路向上,將脊柱一節一節割開,直至脖頸。
最后一名虎倀落在地上回望,正看見陳跡蒙著口鼻,與他隔著火墻相視。
靈堂外傳來僧人誦經聲:“閻浮提東方有山,號曰鐵圍,其山黑邃,無日月光。有大地獄,號極無間。又有地獄,名大阿鼻……”
誦經聲與火勢一同洶涌,仿佛誦經聲越大,世間的火越大。
虎倀轉身往外逃去,他來到燃燒的窗邊縱身一躍。就在他要破窗而出時,三枚劍種又如影隨形而來,虎倀在半空中一擰腰身,雙腿在空中連踢,竟將三枚劍種一一踢飛。
黃銅劍種還是太慢,饒是虎倀只算半只腳踏入尋道境,依然可以輕松捕捉劍種軌跡。然而他被劍種耽誤這一瞬,已被陳跡貼至近前。
陳跡拉住他的腳踝,將他重新拉入火海之中。
虎倀在空中一個鷂子翻身,穩穩落地:“你為何還活著?”
陳跡一不發,守著身后的窗口。
一根窄梁燒斷,落在兩人之間,一盞釘在柱子上的燭臺落在地上,發出金石之聲。
虎倀徒手拾起滾燙的燭臺,手掌被滾燙的燭臺燙得滋滋作響。他依舊面無表情,用指尖摸了摸燭臺上的鐵刺,合身朝陳跡撲來。
陳跡不退反進,兩人撲在一起。
虎倀將手中尖銳的燭臺刺向陳跡心口,他原以為陳跡會避,可陳跡只是身子微偏,避開心臟。
燭臺上巴掌長的鐵刺扎穿陳跡胸口,虎倀一怔,低頭看去,卻發現陳跡已緊緊握住他手腕。
虎倀再抬頭,驚愕間發現陳跡依舊面不改色,對方那雙眸子里不再是跳動的火,而是他自己驚恐的神情。
他此時再想掙脫陳跡,已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