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與齊斟酌在驛站正堂里相視一眼,他們還以為知府熱情相待是因為羽林軍幫忙剿了匪,卻沒想到知府其實是沖著袍哥來的。
知府上前拉著袍哥的胳膊,懇切道:“陳先生那首滿江紅看得在下心緒激昂,恨不得也棄筆從戎,但在下最喜歡的還是那首水調歌頭,堪稱千古中秋第一詞……懇請陳先生為我宣化府留下一首詩詞墨寶。”
可袍哥搖搖頭:“抱歉,寫不出來。知府大人,在下并非敷衍搪塞,是真寫不出來。”
知府也不以為忤,笑著將他按在桌案后:“無妨無妨,文章天成、妙手偶得,在下備了好酒,待會兒酒意正酣,說不定就能寫出來了。”
他對驛卒招招手:“將桌案擺好,奉仙樓的酒菜馬上送來。”
眾人落座,可羽林軍眾人沒有絲毫酒興,只小聲議論著驛站門前的那封海捕文書,議論著陳跡。
李玄向知府打聽道:“知府大人可知那陳跡犯了什么罪,竟使得朝廷發海捕文書?”
知府回憶道:“本官只聽那送來四百里的解煩衛說,陳跡所修門徑危及我大寧江山社稷,至于具體如何危及,本官也不知曉。”
李玄與齊斟酌再次對視。
齊斟酌小聲道:“怎會是行官門徑的問題?姐夫,你知道我師父修的什么行官門徑么?”
李玄仔細回憶,卻猛然驚覺,他們和陳跡相交一年,竟對陳跡的行官門徑一無所知。
他悄然看向袍哥,這位袍哥乃陳跡心腹,不論是晨報還是鹽引,袍哥都知道得比他們更多。
李玄低聲問道:“袍哥,陳跡修的什么門徑?”
可嘈雜聲中,袍哥則怔怔地坐在桌案前,對李玄發問渾然不覺。
他用手指蘸了酒水,想要在桌案上寫下一首詩詞,手指卻動彈不得。
不是他已無詩可寫,也不是他矯情著既然說了絕筆便真要絕筆,而是這世間似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不讓他寫下去。
便宜坊陳跡成親當日,長繡給他和二刀送來行官門徑,聲稱內相所贈。他的行官門徑有個聽起來就很不錯的名字,文心雕龍。
可他離京后,想要寫下詩詞修行,卻發現自己怎么也動不了筆。
奇怪。
按玉簡所,這文心雕龍以詩詞文章修行,先天境可鑄文膽增強體魄,尋道境可出法隨,寫出的文章越動人心魄、傳唱越廣,修行速度便越快。
可他修行之后,怎么反倒一首詩都寫不出來了?
袍哥轉頭看向二刀,卻見二刀正懷里抱著李玄的飛白劍,手里拿著一柄刻刀,專心致志地在飛白劍劍身上鏨刻篆文。
袍哥用小拇指撓了撓頭皮:“你那行官門徑不是挺難的么,說是得心手合一、紋絲不亂才行,你才剛修行多久,就敢拿李家祖傳的飛白劍鏨刻?”
二刀并不理他,依舊專心致志鏨刻,仿佛將一切聲音摒棄耳外。只是,刻下這一個字,便要用盡他全身力氣。
一炷香后,二刀身子微微顫抖,汗水打濕后背,汗珠順著臉頰滑到下巴,再一滴滴落在膝蓋上。可饒是如此,二刀的手卻依然穩健,沒有刻亂一絲一毫。
直到他刻完一個篆文‘臨’字,這才擦了擦額頭看向袍哥:“哥,你剛才和我說話了?”
袍哥沒好氣道:“你修成了?”
二刀想了好一會兒,反問道:“你沒修成?”
袍哥下意識道:“怎么可能,這文心雕龍行官門徑仿佛為我量身打造,修行不費吹灰之力。”
二刀哦了一聲,又打算低頭在飛白劍上鏨刻第二個篆字“兵”。
袍哥咬著牙勸說道:“別刻了,平日里也不見你這么刻苦,方才都累得渾身大汗了,歇會兒吧。”
二刀低下頭去:“到了固原說不定要打仗呢,早點修成大行官,就可以不拖你們后腿了。我如今只能刻臨、兵二字,不過我只要夠刻苦,早晚能把九個字都刻出來。”
袍哥繼續咬著牙說道:“不用那么刻苦,哥不忍心看你太累。”
二刀憨厚地笑了笑:“不累的,一個字有一個字的用途,等我都刻出來,也好叫你們在戰場上多個保命的手段。哥,我以前覺得與人打交道最累,所以便想把事情都變得簡單一點,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不需要聽話外音,也不想猜彎彎繞繞……也不知那內相有什么識人本事,反正我一拿起刻刀心里就靜了,什么都不用想。”
袍哥沉默下來,這行官門徑確實最適合二刀。
就在此時,門外有馬蹄聲傳來,一人高聲喊道:“四百里加急,宣化府知府大人何在?”
知府詫異抬頭,拎著衣擺往外走去,嘴里嘟囔道:“不是三日前剛剛來了個四百里加急么,怎么今日又來?”
李玄與齊斟酌等人心中一動,跟著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