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房司的三進(jìn)宅院內(nèi)，十余棵老槐樹下落滿了鴿子，啄著地上的玉米粒。
玄蛇披著一襲黑色大氅，從樹蔭下匆匆穿過，驚得鴿子從他身側(cè)振翅飛上天空。
他來到后院正堂，正看見吳秀坐在桌案后朱批票擬，左手邊已然堆起高高一摞。
長繡站在一旁，雙手?jǐn)n在袖中，眼皮耷拉著像是在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懶洋洋地睜開眼，朝玄蛇拱了拱手，手都沒從袖子里掏出來，只把胳膊往前送了送，算是打過招呼，便又把眼睛瞇上了。
玄蛇邁進(jìn)正堂，對吳秀拱手道：“大人，卑職有事稟報。”
吳秀沒有回話，只看著面前的票擬。
他手里攥著那支朱筆，筆尖懸在票擬上方三寸，遲遲沒有落下。
票擬上是戶部撥給固原邊軍的糧餉，固原邊軍報上來三十一萬兩，戶部批復(fù)十八萬兩，中間差了足足十三萬兩。
往年也是如此，邊軍報得多，戶部核得少，最后取個中間數(shù)，兩邊都能交代。
可今年固原剛打完仗，軍械、冬衣、藥材，也都是實打?qū)嵉娜笨凇?
吳秀翻開奏折，又看了一遍邊軍呈上來的清單，一筆一劃列得清清楚楚，也合情合理，棉襖六千二百件，每件銀一兩二錢。棉褲六千二百條，每件銀八錢。藥材折銀三千兩，修補(bǔ)軍械折銀五千兩，陣亡將士撫恤一萬兩千兩……沒有一筆是不該花的。
朝廷缺錢。
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才知道，這偌大的疆土像是一條四處漏風(fēng)的棉褲，處處都需要縫補(bǔ)。可補(bǔ)完這邊，那邊又破了，總少一塊布。
吳秀沒有急于落筆，只把奏折擱在一邊。
他又拿起另一份票擬，是吏部呈上來的，關(guān)于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的缺額補(bǔ)任。
內(nèi)閣擬了兩個人選，一個是翰林院檢討周荃，一個是兵部主事李端。周荃是齊閣老的門生，李端是張拙提過的人。
張拙提的人，內(nèi)閣能擬進(jìn)來，也算是給了幾分面子，說明張拙在內(nèi)閣站穩(wěn)了腳跟。
但把周荃放在前面，意思也很明白，齊家雖然折了個左都御史，可齊閣老還在，門生還在，清流的根還在。
吳秀的筆尖在周荃的名字上停了停，沒有落。
他忽然說道：“終于明白內(nèi)相先前為什么說，年紀(jì)大了，刀只會越來越輕，筆卻會越來越重……”
他把這份也擱到一邊，抬頭看向等候已久的玄蛇：“什么事？”
玄蛇躬身道：“大人，皎兔與云羊這會兒正在抄禮部儀制司郎中葉的家，禮部官員鬧哄哄的說要進(jìn)宮面圣，告我司禮監(jiān)目無王法、動用私刑。御史們應(yīng)該也知道這事了，動靜不會小。”
吳秀挑挑眉毛，看向長繡：“怎么又去抄家了，昨天不是才抄過一個？”
長繡在一旁睜開眼：“大人，就剛剛的事兒，卑職進(jìn)來也是要稟報這事，見您在朱批便沒打攪。昨日是李家在御用的藥材里做手腳，以次充好、缺斤短兩。今日是禮部儀制司郎中葉在太醫(yī)院考核時吃拿卡要，故意刁難太醫(yī)，曾因此清退十二名太醫(yī)，當(dāng)中還有小方脈科的圣手張文清。太醫(yī)院的院使帶著陳跡的紙條來，皎兔、云羊看到紙條就去了。”
吳秀嗤笑一聲：“小聰明。想拖延一會兒，等本座朱批完，葉家也抄完了。”
長繡羞赧道：“被大人看破了。”
玄蛇沉聲道：“大人，皎兔、云羊兩人肆意妄為，這種事竟不與大人商議，卻聽命于陳跡，成何體統(tǒng)？另外，御用監(jiān)提督是您的人，陳跡如何能動？卑職以為，該將兩人貶為海東青，將陳跡發(fā)配嶺南。”
吳秀聽完，卻忽然笑了起來：“玄蛇大人，你是誰的人？”
玄蛇恭敬道：“自然是大人的人。”
吳秀合上手中票擬，起身往外走去，最終在門檻處站定。陽光從外面照進(jìn)來，把他那身黑色蟒袍映得發(fā)亮。
他背對著玄蛇，看著院子里那些又落回地上的鴿子，慢悠悠地開口：“你不是我的人。記住，不論密諜司還是解煩衛(wèi)，不論御用監(jiān)還是直殿監(jiān)，歸根結(jié)底都是陛下的人。所以，你我做事時，只能有一個立場，那就是陛下的立場。”
他頓了頓，聲音放慢了些：“這些年我從柴碳局的砍柴小太監(jiān)升到司禮監(jiān)掌印，不是我吳秀有多聰明，是因為我只做對了這一件事。”
玄蛇怔在原地。
吳秀笑著說道：“御用監(jiān)提督的干兒子在陛下用的藥材里做手腳，該死。葉在給陛下看病的太醫(yī)里動手腳，也該死。這點陳跡比你聰明，他知道自己就算把這些人全抄了，恨他的人最多事后找補(bǔ)，眼下卻是不敢動他的。而我只可惜，這些被抄的人沒多少錢，補(bǔ)不上朝廷的虧空。”
長繡在一旁小聲贊嘆道：“做對事只是小聰明，選對邊才是大智慧。難怪吳秀大人能穿蟒袍，能做掌印。”
吳秀回身看他，似笑非笑：“這么會拍馬屁，也難怪內(nèi)相喜歡你。”
長繡笑得靦腆：“大人過譽(yù)。”
吳秀走回桌案后面，經(jīng)過玄蛇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仗要用錢，修慈寧宮也要用錢，國事民生都要用錢。我若是你，眼下最該思慮的是我司禮監(jiān)該如何把八大總商的家全抄了，這才是我們‘閹黨’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