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老頭抬眼撇她:“姘頭死了?”
離陽公主翻了個白眼:“您舔一下嘴唇應該會被自己毒死吧?是寧朝來的信,您那位寶貝徒弟成親了。”
姚老頭一怔:“成親了?”
離陽公主來到姚老頭桌案對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錯過徒弟的婚事,老爺子會不會覺得遺憾呢?您不如猜猜,他和誰成得親。”
姚老頭思忖片刻:“和張夏?”
“不對,”離陽公主意外道:“您不該猜白鯉郡主嗎?”
姚老頭也緩緩靠在椅背上:“那小子是個什么事都藏心里的悶葫蘆,若是白鯉還在京城,倆人只怕再過幾年也成不了親,能下手這么快的也只有張夏。”
離陽公主疑惑:“為何不能是那位齊三小姐?”
姚老頭嗤笑道:“明知故問。”
離陽公主笑了笑:“這門親事鬧得轟轟烈烈,先有王道圣親自說媒,又有大商賈送上三十六抬聘禮,最后還是羽林軍去迎的親,可惜的是,您那寶貝徒弟住進了張家,還許諾第二個孩子姓張,與入贅無異。在你們寧朝,隨妻居只怕要抬不起頭來了。”
姚老頭瞥她一眼:“瞧給你酸的。”
離陽公主沉默許久,起身站在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窗外的大雪:“本宮確實羨慕他們。在崇禮關的時候,陳跡為保張夏性命,甘愿留在姜顯升手里做質,張夏為保陳跡性命,甘愿闖了姜顯宗的白虎節堂,那會兒本宮就知道,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有情人終成眷屬,這是話本里才有的故事。”
離陽公主回過身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景朝男子的圓領右衽長袍,頭發高高梳起做男子打扮,英氣十足:“老爺子,本宮有時也在想,若本宮生在尋常人家,不必日日思慮奪嫡之事,能有一人長相廝守便好。可惜這些由不得本宮,我景朝奪嫡,向來你死我活,沒有退路可走。”
姚老頭慢悠悠說道:“東京道節度使為了送你姐弟二人遠走海外,專門打了三艘三桅大船,為何不走?”
離陽公主笑了笑:“憑什么是本宮走,而不是他們走?大明宮含元殿里的那張龍椅,本就該是我弟弟的。”
姚老頭譏諷道:“野心家嘴里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心里已經想明白最想要什么,就不要惺惺作態的演戲了,心中還有情愛的人,一件事都做不好。”
離陽公主好奇道:“老爺子,這道理您怎么不教你徒弟?”
姚老頭優哉游哉道:“他又不想當皇帝,好好過日子就行。人生小滿即可,不必萬全。”
離陽公主走回來坐下:“您那位徒弟天天豁出性命去救別人,想安穩過日子只怕也不容易。”
姚老頭看向窗外的風雪:“你不明白。他豁出性命對別人,只是希望別人也能以同樣的方式對他,用真心換真心、性命換性命是這世間最大的賭局,但他賭贏了。”
離陽公主若有所思:“老爺子賭過么?”
姚老頭淡然道:“賭過,輸了。”
離陽公主有些意外。
她話鋒一轉:“這幾日,坊間有人散布消息,說武廟從來都沒有一位姚先生,這些消息應該都是陸謹放出來的,只等元亨利貞回京便要發難。元亨利貞是從武廟下山的,此事騙不了他,您給我交個實話,您和武廟到底是何干系?現在回想,只覺吳先生很尊重您,可他的的確確沒說過您是武廟的人……您也不曾說過自己是武廟的人。”
姚老頭瞥她:“我若不是武廟的人,你打算如何?”
離陽公主誠懇道:“您現在走還來得及。府中已經備好快馬,路引也準備妥當,您從頒政坊出去走金光門,金光門今日由右威衛守備,是我的人馬。”
姚老頭手指敲擊著桌案:“你這女娃娃不適合奪嫡。”
離陽公主一怔:“老爺子這話從何說起?我替弟弟籌謀儲位,攏朝臣、掌密諜、養死士、通邊軍,樁樁件件哪樣做得差了?”
姚老頭不看她,低頭翻了一頁古籍,慢悠悠道:“攏朝臣,你用的是恩義,不是利害。掌密諜,你用的是信任,不是威懾。養死士,你養的是忠心耿耿的漢子,不是被拿住把柄的走狗。通邊軍,你通的是袍澤之情,不是金銀財帛。若你是要起兵造反,這么做倒也可以,但奪嫡不行。”
離陽公主慢慢收斂笑意:“有何區別?”
姚老頭淡然道:“造反時大家都沒了退路,敗了就一起死。可奪嫡時大家使得都是陰謀詭計,賣了你能換大好前程。”
離陽公主平靜道:“老爺子未免把我想得太好了些,我也有我的手段。”
姚老頭哈哈一笑:“你的心,還是太軟了。”
離陽公主皺眉:“我何時心軟了?”
姚老頭手指敲了敲桌案:“方才。”
就在此時,姜盼再次回到紫薇堂,掀開門簾大步走進來抱拳道:“殿下,宮中遣了使者召您進宮……還有姚先生也得一起去。”
離陽公主豁然起身:“元亨利貞進京了?”
姜盼遲疑片刻:“回殿下,元亨利貞進京了。”
離陽公主轉頭看向姚老頭,可姚老頭像沒事人似的站起身來:“走吧,去看看。”
姚老頭走到門前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離陽公主:“有個道理我教過陳跡,今日也教你,心可以熱,但血要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