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使翻了個白眼:“廢話,這可是正宗的六安瓜片,一兩茶葉一兩金,咱太醫院那高末能比嗎?”
周方平捏著一塊棗泥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你們說,陳大人往后真就住在張府了,這不成贅婿了嗎?”
院使瞪他一眼:“吃你的點心,哪那么多廢話。”
劉主簿在旁邊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張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厲害,陳大人住進來,日子怕是不好過。”
院判放下茶盞,慢悠悠道:“你們懂什么。張夫人要真瞧不上陳大人,能讓咱們坐在這兒喝茶吃點心?再說了,陳大人那是什么人,那是敢在午門前挨九十廷杖、敢當街拖死巡按御史的狠人,他要是不愿意,誰能逼他當贅婿?”
周方平小聲嘀咕:“最近坊間都說我太醫院投靠了閹黨當鷹犬,你們今日不去給禮部郎中拜年,反而跑來陳跡這,估摸著沒兩天,全京城都要說咱是閹黨了。”
院使低喝道:“早上就是你小子磨磨唧唧不愿來才耽誤了時間,閹黨又如何?齊家倒是清流,可我等去找齊家說那葉吃拿卡要的事,他齊家管了么?我等去說藥材摻假的事,他齊家管了么?最后還不是靠閹黨。你小子要這么有骨氣,當初別給葉送禮啊。”
周方平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覺得當閹黨傳出去不好聽。”
此時,福王大步走來,那一身黑色袞服穿在身上,上繡龍、山、華蟲、火、宗彝、藻、粉米、黼、黻九種紋章,兩肩與前胸后背四條團龍,英武至極。
院使下意識站起身來:“福王回京了?”
周方平驚疑不定:“福王……也是閹黨?”
院使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胡說什么呢!”
福王來到正堂沒見陳跡,便拱手問道:“各位老大人,陳跡呢?”
院使趕忙回禮:“回稟殿下,陳大人還沒來。”
福王點點頭,隨意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像尋常賓客一般默默等待,并不催促。
院使與院判相視一眼,同時起身與福王告辭,拉著太醫們匆匆離去。
周方平戀戀不舍地又拿了兩塊點心:“干嘛啊,我還沒吃飽呢。”
院使沒好氣道:“吃吃吃,就知道吃,福王今日突然回京,立刻來了陳大人這里,定是有要事相商。奪嫡的大事,也是我等能旁聽的?你有幾條命聽這種事?快走!”
福王坐在正堂中閉目養神,周曠則領著漢子守在門外。
一炷香后,門外傳來腳步聲,福王睜眼看見陳跡身影,終于露出一絲笑意:“人人都說男子成親之后會穩重些,可孤看你也沒什么變化。”
陳跡抬腳跨進門檻,上下打量福王:“殿下倒是與離京前判若兩人。”
眼前的福王面色黝黑許多,顴骨也突出了些,整個人瘦削了一圈。
福王面上少了幾分輕佻與玩味,多了幾分肅然與風霜,終于有了幾分王爺的端正模樣。
福王嘆息道:“孤在京中時,只覺這天下太平無事,歌舞升平。可出了京城,才知這‘太平’二字何等沉重。百姓苦,軍漢苦,連孤這個王爺,也有諸多無可奈何之事。孤這半年所學,比在京中二十年都多。至少現在,孤知道一碗軍糧從戶部撥出,到軍戶手中還剩多少,知道一個士卒的軍餉,夠不夠養活一家老小,知道百姓過著什么日子,知道何為‘餓殍遍野,十室九空’。”
陳跡若有所思:“殿下是指豫州遭了洪水的百姓?”
福王搖搖頭:“何止豫州?官禍遠甚水禍。”
陳跡在福王對面坐下:“殿下跟在下說這些,是想說動在下的惻隱之心,好為殿下做事?”
福王笑了笑:“這么明顯嗎?”
陳跡搖搖頭:“在下剛成親,還不打算做事。”
福王并不氣餒,笑著說道:“孤不是讓你為孤做事……只是,所有人都知道徐閣老沒幾天了,首輔之位卻還懸而未決。所有人都覺得胡閣老和陳閣老最有希望,可張大人一定不甘心,你這位女婿不打算幫幫你那位岳丈大人?陛下在意之事無非兩件,一是用人,二是銀錢,誰能辦好這兩件事便能當首輔,你若能南下平了八大總商,收了鹽稅,首輔之位只能是張大人的。”
陳跡再次搖頭:“殿下高看在下了,八大總商盤根錯節,如何是我能擺平的?殿下剛回京,還是先進宮面圣吧,陛下想必很想見你。”
說到進宮面圣,福王面色一暗,卻說起別的:“陛下想見我?未必。孤在金陵得知母后遭人陷害后,當日便要回京,可周曠等人膽大包天,將孤捆在屋中三天三夜,說孤是藩王,陛下又有口諭無旨不得回京,回了便是謀逆。太子與薛貴妃知道孤行事沖動,孤若回京,便是中了太子與薛貴妃的奸計。那三天,孤恨不能回京手刃太子……”
陳跡不動聲色:“如今呢?”
福王笑了笑:“如今,孤只想奪了太子最在意的東西。”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