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夏將窗簾掀開一絲縫隙悄悄觀察車外：“一定是遇到了他也處理不了的棘手問題。此事不要外傳，喪禮要辦，還要一絲不茍的辦，不能叫人看出破綻。”

小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壓低聲音問道：“那公子去哪了？”

張夏沉聲道：“南下。”

小滿用袖子擦了擦鼻涕和眼淚：“阿夏姐姐，我怎么覺得你很不開心。”

張夏放下車簾，窗簾晃動間照進(jìn)來的陽光在她臉上晃動，照得她面色陰晴不定：“我給他說了別跑別跑，結(jié)果還是跑了。別讓我找到他，找到他肯定饒不了他。”

……

……

崇南坊的一條僻靜胡同里，陳跡打了個噴嚏。

噴嚏聲太大，他前后看了看沒有驚動旁人才放下心來，繼續(xù)低頭匆匆趕路。

經(jīng)過一口井時，陳跡趁著周圍沒人，從井里搖上一桶水，將身上煙熏火燎的痕跡洗掉，這才覺得清爽許多。

經(jīng)過一處晾衣桿時，陳跡低頭鉆過，經(jīng)過時還從竹竿上扯走一件長衫。

他將自己身上破破爛爛的長衫脫去，換上偷來的干凈衣裳，還不忘回頭記下那戶人家，以后回來了好把衣裳錢還給人家。

陳跡換上衣裳時，他胸腹間的斑紋若隱若現(xiàn)，八條斑紋淡去六條，只余兩條漆黑如墨。

再往前走，屋頂上的烏云跳進(jìn)他懷中喵了一聲：“現(xiàn)在去哪？”

陳跡喘息道：“漕運(yùn)渡口，船午時走。”

烏云想了想說道：“小滿他們一定會很難過吧。”

陳跡思索片刻：“不會，張夏一定能看出端倪。”

此時，有行人經(jīng)過，烏云趕忙藏進(jìn)陳跡懷里躲避，陳跡則低頭與對方錯身而過。

越靠近漕運(yùn)碼頭，便越熱鬧，人聲鼎沸。

陳跡穿過一條胡同，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米行、牙行、客棧、酒樓、當(dāng)鋪、鐵匠鋪、繩索鋪一排一排的，沒活兒的纖夫大冬天穿著草鞋，肩扛麻繩蹲在鋪?zhàn)油饷鏀埢睢?

有人經(jīng)過，纖夫們便齊齊起身，詢問是否需要纖夫。待對方說不需要，纖夫們又罵罵咧咧的蹲了回去。

陳跡來到漕運(yùn)碼頭前，赫然看到自己的海捕文書貼在門口：案犯陳跡，順天府籍，年十九，身長五尺九寸，體瘦如鶴，左眼角處有芝麻大黑痣一顆。詔天下有能告發(fā)者，賞錢一萬兩。

海捕文書前聚著纖夫與漕工，外城還不知陳跡“已死”的消息。

陳跡踩著木橋往碼頭深處走去，在密密麻麻的漕船里，尋找一艘掛著月牙旗的雙桅大船。可這碼頭帆檣如林，他一時間竟沒找到憑姨說的那艘。

正一籌莫展時，數(shù)十名纖夫跟著一個中年糙漢往碼頭走來，路上還交代道：“都把眼睛放亮些，今日水淺灘多，逆流頂風(fēng)，活兒雖重，錢卻不少。一會兒到了船邊，安分聽總駕調(diào)度。”

纖夫們趕忙應(yīng)下。

陳跡心中一動，跟在這群人后面往碼頭里摸去，往前再走百十步，正看見一艘掛著月牙旗的雙桅大船靠在木橋盡頭，正有漕工搬運(yùn)麻袋往船上送去，一名五十歲上下的老漢，正高聲指揮著什么。

趁纖夫們?nèi)ソ壜槔K，陳跡踩著舢板來到船上，對那老漢拱手道：“敢問可是李總駕？”

老漢上下打量陳跡：“你誰啊？”

陳跡解釋道：“在下是崇南坊李柱介紹來船上討生計的，名叫陳契，小名九斤。”

老漢似有些嫌棄：“怎么介紹來個弱不禁風(fēng)的？丑話說在前面，我是看在李柱的面子才收你，跑船辛苦，若是吃不了苦就趁早滾下船去。”

陳跡再次拱手道：“在下不怕辛苦。”

老漢鼻腔里不咸不淡的嗯了一聲：“叫我老李就行，你去和漕工一起搬東西，莫誤了時辰。”

陳跡轉(zhuǎn)頭看向漕工扛著的麻包：“搬東西？”

老李冷笑一聲：“認(rèn)得幾個字了不起？在我手底下，當(dāng)文書也得干活。怎的，不樂意？不樂意就滾。”

陳跡笑了笑：“樂意樂意。”

他轉(zhuǎn)身下了船，與漕工一起扛麻包上船，老李站在甲板上看了一會兒，見他沒偷懶才又去指揮纖夫。

待到午時，老李示意船手揚(yáng)起兩面長帆，解了拴在碼頭上的繩索。

陳跡站在甲板上，默默眺望京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大船將要離岸時，卻見遠(yuǎn)處一個瘦巴巴的老頭小跑而來：“等一下，等一下！”

老頭頭發(fā)花白卻步履矯健，踩著舢板穩(wěn)穩(wěn)登船，等他在甲板上站穩(wěn)，目光環(huán)顧一圈從陳跡臉上掃過，這才咧嘴笑道：“總算趕上了。”

……

第九卷，楔子，完。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