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膩的風裹著腐殖與活物腥氣,在這片被血肉徹底吞噬的,遠古承包商的造物,或是廢墟里盤旋,沒有天光,沒有晝夜,唯一的光源來自周遭血肉構造體縫隙里滲出的淡粉色生物熒光,以及偶爾劃過空氣的、如同神經脈沖般閃爍的幽藍微光,把整片空間暈染成一種介于生死之間的灰粉色調。腳下沒有堅硬的磚石,只有層層疊疊、不斷輕微蠕動的肉質地面,整個環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型生物的表皮,每一次微弱的收縮,都會擠出半透明的黏稠體液,順著肉質褶皺緩緩流淌,滴落在下方更深的血肉溝壑里,發出細碎而黏連的聲響,在死寂的空間里無限放大,聽得人骨縫里都泛起寒意。
韓祖依舊維持著那副殘破到極致的形態――一顆沒有五官、表面光滑得近乎詭異的光禿腦部,沒有頭顱該有的輪廓弧度,沒有眉眼口鼻,只有渾然一體的淡灰白色肉質表層,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絲極淡的生命脈動,仿佛一顆被剝離了所有附屬器官、僅存核心意識的活體腦核。腦部下方并非脖頸,而是一道粗糙的橫切面,邊緣翻卷著淡紅色的新生肉質,十余根纖細、柔韌的觸手從切面里延伸出來,觸手通體半透明,末端帶著圓形的肉質吸盤,吸盤內壁布滿細密的螺旋紋路,每一次收縮都能牢牢吸附在任何粗糙或光滑的表面,既是移動的肢體,也是汲取能量與生物質的管道。光禿腦核的四周,錯落生長著七八顆大小不一的透明晶狀體,小的如同米粒,大的堪比指甲蓋,晶狀體表面沒有瞳孔,卻能折射周遭的微弱熒光,將視野范圍內的一切扭曲、放大,呈現在核心意識之中,沒有視覺的邊界,只有一片模糊卻精準的、由能量與形態構成的詭異畫面。
他之前依附的那只低智血肉生物還在緩慢挪動,不過由于某種原因,它停留在了不遠處的位置,仿佛失去了目標,原地轉圈,龐大的身軀由結塊的暗紅肉質堆砌而成,沒有明確的頭尾,只有數根粗壯的、如同象腿般的肉質肢足,每一步落下,都會讓整片肉質地面跟著震顫,擠壓出更多腥臭的體液。這只生物沒有任何感知器官,移動毫無章法,只是循著某種深埋在血肉生態里的本能,朝著廢墟更深處前行,沿途撞碎那些凸起的肉質瘤包,碾過細小的血肉藤蔓,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韓祖思考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這里的血肉生物太多,而且可供自己吸收的能量和生物質也很少,于是思考再三,韓祖趁著那個怪物還沒走遠,再一次的依附在它的身上。它再次淪為了韓祖暫時的避風港與移動載體。韓祖的觸手死死吸附在它背部一塊相對平整的肉質凸起上,腦核表層微微起伏,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仿佛只是這塊血肉軀體上衍生出的一塊無關緊要的贅生物,能量波動與生命氣息被壓到極致,淡得如同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就連這只低智生物體內的生物電流掃過,都無法捕捉到他的存在。
也許是幸運,也許是巧合使然,這只血肉怪物很快就在那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幫助下,再次找到了路線,開始移動。隨著這只巨型血肉載具的深入,周遭的環境愈發扭曲詭異。原本只是平鋪的肉質地面,開始向上隆起,形成無數高低錯落的肉質立柱,立柱表面布滿血管狀的紋路,血管里流淌著暗紅色的液體,流速忽快忽慢,像是整根立柱都在呼吸。立柱頂端連接著半透明的肉質薄膜,薄膜層層疊疊,如同蛛網般籠罩在上方,薄膜上掛滿了大小不一的血肉囊泡,囊泡呈半透明狀,里面包裹著形態模糊的幼體,偶爾會劇烈蠕動,撞得囊泡壁鼓起一個個小包,隨即又平復下去,發出沉悶的鼓點聲。空氣中的孢子狀生物質越來越密集,不再是零星飄散,而是形成了一片片肉眼幾乎不可見的淡灰色霧靄,這些孢子極小,體積與真菌孢子別無二致,表面裹著一層極薄的生物膜,不會被這片血肉廢墟的詭異意志同化,也不會引發周遭大型造物的警覺,是韓祖目前唯一能安全汲取的資源。
韓祖的腦核微微轉動,晶狀體折射的目光鎖定了前方一片肉質溝壑――那里的孢子濃度遠超其他區域,溝壑兩側的肉質壁上,不斷有細小的氣孔開合,每一次吸氣,都會噴出大量的孢子霧靄,氣孔周圍沒有任何大型血肉生物盤踞,也沒有那些負責警戒的飛行大腦掠過,更沒有那些木棍狀的盲眼構造體徘徊,是絕佳的蟄伏點。他沒有立刻行動,依舊趴在巨型血肉生物的背上,任由載具緩緩挪動,直到載具的肢足跨過這片溝壑,即將踏入另一側布滿肉質瘤包的區域時,吸附在載具背部的觸手驟然收縮,根部猛地發力,整顆腦核借著這股力道,如同一片輕飄飄的肉質葉片,從載具背部脫離,朝著下方的溝壑緩緩墜落。
墜落的過程極慢,韓祖的觸手在空中微微舒展,調整著下落的角度,腦核表層的肉質緊繃,將自身的重量壓到最低,避免墜落時發出聲響。半空中,那些孢子狀生物質不斷擦過他的腦核與觸手,淡灰色的孢子附著在半透明的觸手表層,像是沾了一層細密的灰塵。沒有風的助推,也沒有外力的干擾,他精準地落在溝壑底部一塊略微凸起的肉質平臺上,平臺表面干燥,沒有黏稠的體液,觸手瞬間展開,吸盤牢牢吸附在平臺表面,將整顆腦核固定住,一動不動,如同扎根在血肉溝壑里的一塊怪異肉瘤。
巨型血肉生物依舊緩慢前行,絲毫沒有察覺到背上的“贅生物”已經脫離,粗壯的肢足一步步踏過肉質地面,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血肉立柱的陰影之中,只留下一路逐漸平復的蠕動痕跡與淡淡的腥氣。周遭徹底陷入死寂,只有肉質地面的微弱脈動、囊泡的鼓點聲,以及孢子漂浮的細碎聲響,韓祖保持著靜止的姿態,晶狀體緩緩轉動,全方位掃描著周圍的環境,確認沒有任何潛在的威脅――沒有飛行大腦的能量脈沖,沒有木棍構造體的挪動軌跡,沒有大型血肉生物的氣息波動,這片溝壑,成了他暫時的安全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