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煙卷在程千帆的手中被玩出花來。三炮臺、老刀、哈德門、萬寶路。程千帆體驗了好些品牌的香煙，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還是哈德門的煙卷轉(zhuǎn)起來最趁手。他的眼睛微瞇，看了這位小時候跟在他和姐姐程敏身邊的妹妹一眼。唐筱葉‘撒謊’了。盡管唐筱葉剛才表現(xiàn)的很正常，并沒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剛才說話的時候，唐筱葉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窗口的方向。這是筱葉撒謊或者是緊張的時候的下意識反應(yīng)。譬如說小時候，姐姐程敏帶著筱葉來延德里找他玩，貪嘴的唐筱葉偷偷吃了水果糖，被他‘質(zhì)問’的時候，也就是在這個書房，小囡囡也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想起這段童年趣事，程千帆的心中嘆息，當(dāng)時，這個書房是父親程文藻在使用，孩子們最喜歡來書房尋寶了。唐筱葉在緊張什么？“方叔叔的身體怎么樣？”程千帆押了一口茶，隨口問道。“爸爸的身體還行。”唐筱葉說道，“不過，可能是生意上的事情比較費神，我注意到他的白頭發(fā)長得快。”“時局動蕩，做生意不易啊。”程千帆點點頭，“對于這一點，我是深有體會。”‘你是一個黑了心的反革命警察。’‘我爸爸和你不一樣！’唐筱葉在心里說道，她了解自己的父親，方國華是一個有愛國心的商人，平時對待廠子里的工人便不錯。第一次淞滬抗戰(zhàn)的時候，方國華還曾經(jīng)親自組織了一個勞軍隊，給十九陸軍送了七頭豬，三千斤白面，三千斤大米，還有一千枚雞蛋。“哥，白飛宇真的是無辜的。”唐筱葉將話題轉(zhuǎn)回來，說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怎么認(rèn)識這個人的？”程千帆問道。“我和這個人不認(rèn)識，他是我一個很好的朋友的親戚。”唐筱葉說道，“我這個朋友求到了我這里。”在來見程千帆之前，唐筱葉曾經(jīng)在心中多次復(fù)盤、自我模擬兩人的對話，以茲提前做好充分的準(zhǔn)備。自己絕對不能承認(rèn)認(rèn)識白飛宇，這是唐筱葉給自己設(shè)置的一個警戒線。她要一口咬定自己是受到好朋友之托。“唔。”程千帆點點頭，他將手中的煙卷放在鼻孔前，嗅了嗅，“你都不認(rèn)識他，怎么知道這個人沒有作奸犯科？還口口聲聲說他是無辜的。”“哥，我朋友再三給我保證說……”唐筱葉急忙說道。“記住了。”打斷了唐筱葉的話，手中正在把玩的香煙，被程千帆反手一彈，煙卷便咬在了口中。（ps1）不過，依然沒有點燃香煙，程千帆便咬著香煙，說道，“巡捕房是不可能抓錯人的，我們從來不會冤枉任何一個無辜的市民。”他壓了壓手，示意唐筱葉不要說話，聽他說。“第二，對于我而，是否要救一個人，不是看他是否無辜，我有我自己的一套原則。”程千帆繼續(xù)說道。“原則？”唐筱葉下意識問道，然后她便看到了程千帆似笑非笑的眼神。“小妹，哥哥的大名和為人處世的原則，你應(yīng)該聽說過吧。”程千帆兩根手指夾住已經(jīng)被口水濡濕的煙卷，順勢一翻轉(zhuǎn)，咬住了另外一頭。“啊，是，我知道，我明白了。”唐筱葉露出尷尬之色，說道。盡管早就聽聞‘小程總’貪財斂財?shù)拿^，但是，當(dāng)從自己小時候很依賴和崇拜的哥哥口中說出如此‘恬不知恥’的話，唐筱葉的內(nèi)心依然十分震驚且尷尬。然后她就覺得自己好搞笑，明明尷尬的應(yīng)該是程千帆，程千帆卻是那么的理直氣壯，自己反倒是尷尬起來。“你現(xiàn)在心中一定想的是，為有我這樣的二哥感到羞愧吧。”程千帆說道。“哥，我沒有。”唐筱葉連忙辯解。“你有。”程千帆一邊說一邊指了指窗口。窗戶是開著的，唐筱葉向外面看，可以看到一排排屋頂，還可以看到茂盛的法桐樹。
程千帆喚了一聲‘咪咪’。然后，唐筱葉便聽到了喵嗚一聲，從窗戶下面跳出來一只貓咪，這嚇了她一大跳。貓咪用驕傲的目光瞟了一眼這位女訪客，輕盈盈的跳到了書桌上，然后又跳到了程千帆的懷里，蹭了兩下，找到了舒服的位置，睡起大覺來了。“這只貓咪是――”唐筱葉看著這貓咪熟悉的姿態(tài)，驚喜說。“是的，貓咪是她媽媽生的。”程千帆說道。這是一句病句，但是，唐筱葉卻明白了。她從座位上起身，摸了摸貓咪光滑的皮毛，貓咪皺眉，發(fā)出嗚嗚的聲音，程千帆順手?jǐn)]了一把，貓咪便乖乖。“被你打岔，差點忘記了。”程千帆瞪了唐筱葉一眼，再度指了指窗戶，“在這個書房，你只要撒了謊，就會下意識的看向窗戶外面。”說著，程千帆搖搖頭，笑了，手上擼著貓咪，繼續(xù)說道，“這是你的小習(xí)慣，你自己都不知道。”“啊！”唐筱葉驚訝不已，眨了眨大眼睛。她仔細(xì)回憶了一下，剛才自己‘不由衷’的時候，確實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這個發(fā)現(xiàn)令她有些懊喪。這樣的習(xí)慣性的行為和動作，對于一名地下黨而，是不應(yīng)該的，在特殊情況下，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致命的。不過，唐筱葉想了一下，自己似乎在別的地方并沒有這種小習(xí)慣，應(yīng)該是回到了這個自己兒時經(jīng)常來的地方，所以才會有下意識的反應(yīng)的……吧！“哥，我沒有那個意思。”唐筱葉趕緊解釋說道。“你有的。”程千帆的臉色冷下來，“貪財好色、心狠手辣，無惡不作，那些人在背后一定是這么說我的吧。”“是。”唐筱葉點點頭。她本來打算否認(rèn)的，但是，心中一想，那樣太假了。“我就說嘛。”程千帆沉著臉，點點頭，“所以你心中也這么想，這么看我的。”唐筱葉看著他，表情誠懇說道，“哥，大家對你有些誤解，你可以做一些事情來改善大家對你的印象啊。”“我為什么要改？我為什么要為了別人對我的看法而改變？”“我自己不偷不搶，憑本事賺錢，有什么不好的？”“你出去打聽一下，哪一個是被我強(qiáng)迫的？我程千帆賺錢，向來是你情我愿的！”‘你當(dāng)然自信了，攝于你小程總的淫威，哪一個敢說是被逼迫的？’唐筱葉心里鄙薄。“你再出去打聽一下，哪一個女人是被我逼迫的？”程千帆冷哼一聲，“再說了，這年頭，能被我看上，不是我的罪孽，是那些女人的福氣！”‘哥，你怎么有臉說出這么無恥的話的？’唐筱葉在心中說道。“我只是喜歡金錢，喜歡女人而已，哪個有點權(quán)勢的男人不這樣？”“錢、色，這是男人掌握權(quán)勢的體現(xiàn)。”“那些人詆毀我，他們憑什么？我敢說，那些癟三有我這樣的地位，他們比我還要不堪！”程千帆的聲音變得激動起來，他的臉漲得通紅，揮舞雙手開始大聲說話。“我程千帆，向來是說到做到，這便是我的原則，我的義氣所在。”程千帆看著唐筱葉，問道，“懂嗎？”“我懂。”唐筱葉點點頭。她是真的懂。唐筱葉從身上摸出一張紙，遞給程千帆，“這是我那個朋友讓我交給你的，萬萬沒有空口白話，白白請人幫忙的道理。”她以為程千帆還會再問東問西。卻只見程千帆掃了一眼‘禮單’，點點頭，“誠意到了的話，明天上午白飛宇就能被放出來了，準(zhǔn)備接人回家吧。”唐筱葉明白‘誠意’到了是什么意思。同時，她并沒有聽出來程千帆口中的‘接人回家’的意思，她現(xiàn)在心中滿是歡喜，“哥，謝謝你，我也替我朋友謝謝你。”“你朋友不錯，很有禮貌，我自然能幫忙就幫忙。”程千帆說道。說著，他笑了笑，彎腰在書桌下面的柜子里翻找一翻，翻出了一個木盒子，打開來看，“送你了。”
這是一對碧綠的手鐲。“哥，我只是受朋友所托，不是撈錢的掮客。”唐筱葉非常憤怒，氣呼呼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程千帆解釋說道，“小妹，你別誤會。”唐筱葉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說道，“我下去看看嫂子她們回來沒，我下午還有事。”“說了，留下來吃飯。”“哥，我說了――”“我說了，留下來吃飯，你考慮清楚了，惹我生氣，我吞了這筆錢，還不放人。”程千帆冷冷說道。“哥，你就不怕人可畏嗎？”唐筱葉氣的不輕。“我一句話，那個白飛宇今天晚上便會暴斃，你那個朋友也會消失，沒有人，哪來的可畏？”程千帆輕笑一聲。走到門邊的唐筱葉停下了腳步，扭過頭看著程千帆，搖搖頭，滿眼都是失望，“哥，你變了，變得太可怕，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我變了，是我們都長大了。”程千帆說道。此時此刻，樓下傳來了白若蘭和孩子們的聲音。“走吧，下樓吧。”程千帆說道，他將手中存放玉鐲的木盒遞過去，“拿著！不然我會生氣！”唐筱葉沉默的接過木盒，一不發(fā)的走在前面。噔噔噔。鞋子踏在木地板上面，發(fā)出悶響聲。……這頓飯吃的賓主盡歡。看著面色恢復(fù)正常，和白若蘭談甚歡，還和孩子們能聊得很開心，同時對自己也是露出笑靨回應(yīng)的唐筱葉，程千帆的心中稍稍放心，更添了許多感慨。當(dāng)年那個純真、簡單的妹妹，成長很快，甚至于已經(jīng)可以算是一個較為合格的布爾什維克戰(zhàn)士了！是的，唐筱葉應(yīng)該是我黨同志！這是程千帆的感覺。就如同他當(dāng)初‘識破’了秦迪的身份一般，唐筱葉的身份在他這里也沒有能夠隱瞞多久，甚至是更加快速的被識破：只是一次拜訪的功夫。這不是因為唐筱葉的表現(xiàn)比稚嫩的秦迪還要稚嫩，而是因為程千帆更加了解自己的小妹。唐筱葉在幾年前便參加抗日、愛國集會。那個時候的唐筱葉有著飽滿的愛國熱情，積極參與集會、游行，為抗戰(zhàn)募捐。面對他這個黑心巡捕大哥，完全沒有好臉色，甚至?xí)傺b不認(rèn)識他。現(xiàn)在的小妹，變了很多。主動來見他。雖然還會和他爭吵，但是，懂得妥協(xié)。盡管心里可能有心事，但是會裝作沒事人一般展露較為完美、不易看出破綻的笑容。當(dāng)一個沖動、青澀、幼稚的愛國者變得理智、細(xì)心、會掩飾自己的情緒，會主動接近自己厭惡的人。在二十四歲（虛歲）的老黨員‘火苗’同志看來，這是進(jìn)步，是蛻變――從樸素的愛國者到一名紅色主義地下戰(zhàn)士的蛻變！當(dāng)然，在‘火苗’同志的更高要求的嚴(yán)苛眼中，唐筱葉同志的表現(xiàn)勉強(qiáng)及格，并不算良好，她的臨場應(yīng)變有幾處做得并不好。……午飯后，唐筱葉帶著楊細(xì)妹告辭離開。“小寶，和方細(xì)妹再見。”程千帆說道。“哥哥，細(xì)妹不姓方，她姓楊。”小寶說道。程千帆便疑惑的看向唐筱葉。“媽媽說收養(yǎng)細(xì)妹是做善事，也不圖細(xì)妹將來怎么，這樣就可以，沒必要讓細(xì)妹改姓，留著原來的姓也好，細(xì)妹不會忘了祖宗。”唐筱葉看著程千帆，說道。“嬸嬸菩薩心腸啊。”程千帆贊嘆說道，假作是沒有聽出來唐筱葉這話里夾槍帶棒的勸誡之語。“吵架了？”看著唐筱葉和楊細(xì)妹離開的背影，白若蘭給丈夫倒了一杯茶水，問道。“怎么看出來的？”程千帆微笑問。他現(xiàn)在對于妻子的心細(xì)、聰慧已經(jīng)見慣不怪了。“雖然我沒有見過這個小姑子兩面，她是什么脾性我還是有點了解的。”白若蘭抿嘴一笑，說道。“強(qiáng)裝大人，看著像是大人了，實際還是沒長大的孩子啊。”程千帆輕笑一聲，語帶雙關(guān)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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