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權力就是一個金字塔。
百姓這邊收不上來,魚塘干涸了,那些朝廷里沒靠山,家里有個幾十畝地的大戶就是新的魚塘!
等把這群人吃完,那些有點實力,實力又不大的大戶就會成為一個新魚塘。
等他們被吃完了,就是下一個。
越往上大戶的實力越強,財力越大,讀的書越多,也越不容易坐以待斃,他們會反抗!
他們會把水攪渾,讓朝廷知道疼,借此來要挾朝廷,來保命。
宋朝的地方層出不窮的造反就是如此。
就是希望借著造反來上達天聽,這么做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們的論通道被堵了!
魚塘的等級會提高,等波及朝堂,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他們就成了魚塘。
他們開始出錢,出力,出人來維持住局面。
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其實已經晚了!
地方大戶和鄉紳的威望其實就是建立在對鄉里的賑濟庇護上。
一旦他們失去民心,家丁都可能在夜里給他一刀。
其實事情壞就壞在這里。
大明朝廷的威望和地方的治理其實全都在這些地方大戶和鄉紳身上。
地方亂不亂不是衙門說的算。
大戶不亂,就是可控制的小亂。
可以說這些大戶就是大明的家丁。
老爺沒錢了,從他的身上開始打主意,那只能趁著黑給他來一刀。
當底層凋敝,大戶都開始保命時......
底層破產也就等于是切斷文化傳承與地方治理的基礎。
人都活不下了,我舉旗造反,喊著替天行道你就不能怪我了!
西北流寇愈演愈烈的根源其實就在這上面。
其實,可以說是一場被壓迫大戶的集體自救。
余令抽出木棍,用小木棍堆起來的金字塔轟然倒塌。
余令頭也不抬繼續道:“我拿走的這根就是百姓!”
錢謙益想聽,又不敢聽!
余令剛才講的這些大逆不道已經和他學的沖突了,他覺得余令說的話太嚇人。
雖是如此,他卻很想聽。
不是他不懂這個道理,而是有人第一次堂而皇之說出來。
沒說前朝,也沒說古人云云,就是光明正大的說明朝,說現狀。
眾人也都認真的聽著,就連肖五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
努力證明他聽懂了!
可他的眼底卻是一片聽天書的迷茫。
“《荀子·王制》有: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百姓就是墻的地基,大戶是墻身,我們就是上面最好看的琉璃瓦,基座崩塌時,墻身不會懸空,只會一同陷落!”
錢謙益的冷汗冒出來了!
哪怕他不贊同余令拿大明做比喻,可這個道理他是知道的,朝堂里的那些人也是知道的。
知道了還不改......
這就是學問里“知”與“行”的斷裂。
這就是朱熹的“人為物欲所昏,不見其理”。
也是王陽明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更是存天理,滅人欲的學問根源。
不是不知,而是“知”被人欲壓倒了。
(天理:道德法則;人欲:私欲)
“你要做什么?”
余令抬起頭,把木棍給了肖五,看著錢謙益道:
“我要推倒,重新在這西北立一堵墻,就這么簡單!”
“為什么不修!”
余令聳了聳肩膀:“因為不會!”
錢謙益生氣了,在小愛擔憂的注視下,錢謙益對著車輪子撒氣。
小愛是真的怕車沒事,老爺的腳給折了。
“哎呦,臥槽.....”
“老爺!!!”
“扶我去車上,晚上我不吃了!”
能把老爺氣成這樣的,這天下唯有余令一人。
自這以后,錢謙益就不和余令說話了,一直到風陵渡,錢謙益才鉆出馬車。
此刻黃河兩岸全是人!
這邊的人想過去,那邊的想過來!
可這些都是空想,渡口的那幾條船都在衛所的管轄下。
他們是不會讓里面的人出來,把禍亂蔓延到中原。
不這么做其實還好,越是阻擋,越是讓逃難的人覺得對面是個好活路。
余令的出現讓堆積的人群一靜,自發的讓開一條路!
肖五伸著脖子,小眼睛冒光。
時隔多年,他還是在找當年那個用鉤子把自已用水里勾上來不說,還罵自已鴰貔的那個老漢。
當初若不是他,自已就攆上去京城的余令了。
肖五愿望落空了,渡口的幾條船艄公都是生人。
他們根本就不認識肖五,只是在暗暗的猜測這伙人是誰。
若是把這些人的馬搶了能不能分個馬腿。
余令看著這亂糟糟的風陵渡,深吸了一口氣,太慘了,實在太慘了,無法形容的慘。
孩子全是大頭兒子,胳膊和腿像麻桿一樣,全是骨頭。
“回家了,回家了!”
“這位大人,敢問是要過河么,有上頭的批令么?”
余令說不出話來了,有了孩子,就見不得這些了!
余令不想看連帽子都戴反了官員,對著肖五道:“肖五,打旗吧!”
玄鳥旗升起,時隔多年,再一次以另一種姿態飄揚了起來!
“余大人是你么?”
“是我!”
“大人,家沒了,我們的家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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