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府。
“一定要將里頭的雜質、枯葉和沙石都挑得干干凈凈,再放入清水中投洗時就不必費勁了,此舉不會過多折損桂花的香氣。”
孩子們和她一起采完桂花,對她的制作過程感到稀奇,又躍躍欲試想自己上手,她便放下活計親自指揮起這群小家伙。
廚房中滿是歡聲笑語。
霍晚絳今日倒是落得輕松,只消來回走動指點便可。
正熱鬧時,小櫻卻滿面愁容進了廚房,在霍晚絳身旁一通耳語。
霍晚絳的神色也逐漸復雜起來。
“阿姐,若有要事您盡管去。”霍舟負責揉面,他松開手中面團,“這里有我和姒萱姑姑看著。”
霍晚絳不放心地再看幾個孩子一眼,才略點頭道:“好舟兒。”
衛府祠堂。
霍晚絳還是不敢相信眼,前這衣衫襤褸的乞丐竟是云中李懷。
李懷是李吉的遠親,算是李吉的侄兒。當初便是他向剛回云中的衛驍獻上美人,惹得衛驍勃然大怒,后才有了讓霍晚絳假扮妻眷的提議。
那件事衛驍只當李懷喝醉了酒,急于邀功,事后并未過多責罰,李懷該做什么還是繼續做什么。
此次晉匈交戰,李懷作為邊關守將之一,自然也在出戰諸將之中,怎會忽然現身千里之外的長安?
尤其見到霍晚絳時,李懷更是悲從中來,泣涕漣漣:“夫人,末將歷經千辛萬險南下,在長安城扮作乞丐乞于市等候了整整一月,今日在衛府后門求得嗓子都啞了,終于見到您了?!?
霍晚絳面有慍色:“長話短說,李懷,你可知朝廷與匈奴交戰關頭,于前線戰場無令私返乃是軍中重罪!就算你有無數軍功也是要砍頭的!”
李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末將知罪,但比起末將的項上人頭,大司馬的音訊才是重中之重。大司馬待我恩重如山,我便是只剩半口氣也要將真相告知于您?!?
“大司馬他……他歿了。”
衛家祠堂中的一片燭火驟然熄滅。
霍晚絳目眥欲裂,拂袖起身:“你說什么!”
李懷擦淚:“夫人,末將親眼所見,大司馬絕非死于匈奴人的鐵蹄之下,而是被天子親手射殺。”
“各地早有傳,陛下忌憚大司馬功高蓋主、聲名赫赫,此次借出征之機便對大司馬痛下殺手。大司馬身死那日,末將亦在場,末將親眼見到大司馬為帝之暗箭所傷,摔下馬后再無一線生機。陛下又下令麾下將士滅我們所有人的口,末將身負重傷昏厥過去,卻僥幸逃過一劫,這才不管不顧跑回長安向您報信!”
“大司馬他與匈奴人打了一輩子,死后卻不能落葉歸根,被一襲草席就地掩埋于漠南。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
被天子親手射殺。
這幾個字猶如五雷轟頂。
霍晚絳渾身發軟,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干嘔起來,若非有小櫻攙扶,她險些昏倒過去。
一瞬間,她耳畔似乎充斥著身后衛家先祖們滔滔不絕的議論聲。
不,不是這樣的,凌央不可能做出這種忘恩負義之事。
這李懷雖因獻美人一事遭到衛驍當眾一頓數落,可此后幾年,他在軍中表現平平,當初不少軍職低于他的同僚都陸續升遷,唯獨他的仕途毫無起色……此人從前便敢擅自揣測衛驍的心意,如今又逃至長安進,他的話絕不可輕信!
霍晚絳強行維持理智,冷眼掃視眼前人,試圖從他臟臭的面容上捕捉出半分說謊的跡象。
可李懷卻是副問心無愧、信誓旦旦的模樣。
她咬緊牙關,額上冷汗直滾:“李懷,你可知詆毀天子是何種重罪?”
李懷叩首:“末將知道,即便是五馬分尸也要將真相告知于眾。夫人若不信,有大司馬的虎符與此箭為證?!?
說罷,他從衣領中掏出一塊尚且干凈的白布。
小櫻接過白布,當霍晚絳的面攤開,白布中包裹著一只奇特的箭,還有衛驍的虎符。
這兩樣東西,都是她最熟悉不過的。
凌央出征前夜,他的箭,她親手擦拭過。
霍晚絳緊緊攥住虎符,心如刀絞:“不可能……不會的……他不會有事……李懷,單憑這兩樣,我絕不相信?!?
李懷再度叩首道:“夫人若不信,待下個月天子班師回朝,您大可想辦法查驗他肩上傷處!那處刀傷是末將發現他暗害大司馬后,近身拼死一搏留下的,就在他左肩,長約一尺,深一寸?!?
“夠了!”霍晚絳憋出內傷,竟是嘔出大口鮮血,“李懷,你不必再說,此事我已知曉。小櫻,把李將軍領下去,待他養好傷,秘密將他送回云中城,此事不得走漏半點風聲。”
臨走前,李懷重重地向霍晚絳磕了三個頭:“末將不求夫人為大司馬手刃暴君,只盼夫人竭力為大司馬討回一個公道,以正名聲。大司馬一生都在致力于抗擊匈奴,不該落得如此悲涼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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