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怕自己禮數少一分不周惹帝不悅,又怕自己姿態多一分則阿諛諂佞,倒叫天子覺得云中這群守將不過如此。伴君如伴虎,天子早非舊年人人惋惜的廢太子,更不是被霍家壓制的傀儡,這句話便成了真理啊。
凌央抬了抬手:“錢不是問題,勞請夫人將舅母學堂所缺書物列個清單。”
王氏不敢耽誤,進書房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將清單親自列了出來,拿給凌央過目。
幸得她記性好,也是大族女子出身會讀書寫字,這才將祁夫人提過的書一本不落寫了出來。
凌央接過清單,粗略掃了一眼。
映入眼簾第一本便是莊子。
莊子……
舅母居然也教她的女學生們學莊子。
不知第一課是否也會講逍遙游呢?
他在青蓮鎮時會教善堂的孩子們學莊子,可這都是整整七年前的事了,連秦老怪也在曦和六年離開了人世,他卻記憶猶新。
只因那個下午,他記得陽光很好,阿絳抱著買來的布料坐在學堂后門等他,他粗講完一遍逍遙游,然后就背著她回了露園。
她只傻傻地比著他在光下的樣子很好看,認真做事時神態很迷人,卻不知她乖乖等他的樣子同樣令他一眼萬年。
他還記得回家路上她想到了霍老將軍,哭出的眼淚燙很燙,燙得他很痛,他安慰她,從今天起就是我背著你一輩子。
然后那個夜里,他就和阿絳圓了房,她累得意識模糊,卻要聽他徹底敞開心扉講述衛后和晉武的事情。
她的體溫,她的身體,她的長發她的一切,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他寧愿他從來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教書先生,和心愛的妻子平凡一世。
種種美好的記憶悉數涌入腦海,觸及了他最不想觸碰的那段往事,越是美好,便越是殘忍。
“陛下,您……”
王氏不敢多嘴,更不敢問為何自己寥寥幾筆就把一國天子惹紅了眼。
凌央緩緩收起清單,這才露出進了李府第一個笑。
他指了指天:“王夫人,你們云中城的風沙太大了。”
王氏舒了口氣,一看他這樣便是想起了傷心事,她又小心提醒道:“不過陛下您來的不巧,祁夫人幾日前就帶著兩位女郎去五原城小住了。”
凌央瞇了瞇眼:“怎會如此?”
王氏想起霍晚絳的叮囑,半真半假應付了過去。
凌央遺憾道\"既是這樣,那朕便直接去幽州。\"
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專程追到五原城去拜會舅母。
……
凌央在大司馬府住了三日。
三日后,他帶著姬無傷等人動身前往幽州。
王氏帶著整個李家的親眷親自在城門口送別,云中城內大將大多去了幽州,舅母又將事務扔給了王氏,因此王氏前來相送,凌央并不意外,命姬無傷在馬車外替他出面辭別。
兩方人各自分開,剛要動腳時,只見一渾身是傷的孱弱小斥候快馬趕到了城門,對王氏大喊道:
“王夫人不好了,祁夫人和兩位女郎在去五原的路上被匈奴人擄走了!”
眾人俱是一驚,連凌央也坐不住了,直接跳下馬車,抓著斥候的衣領咬牙低聲問詢:“朕的舅母當真落難了?”
斥候還沒反應過來是何人問話,王氏就急得破了音:“陛——郎君別擔心,妾身親自率軍把祁夫人救回來!保證她分毫無損!”
凌央松開小斥候,直接翻身上馬準備重返大司馬府:“朕會親自去救。”
王氏剛想說“您是萬金之軀怎可御駕親征”,卻只能看到凌央縱馬進城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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