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神國的護國結界前,神無憶的身影緩緩而落,她月眸流轉,看著前方的奇異殿宇與映穹神光,感知著浩瀚無盡,獨屬織夢的飄渺魂息。
同為神國,這一方世界毫不晦暗,反而明耀的近乎灼目,這里的氣息也毫無那股窒息的壓抑,反而讓人心魂舒和,幾欲就此閉眸酣眠。
“身為神國的神承者,當由神尊親自引領游歷諸國,覽盡深淵之世的全貌。”
神無冥雀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帶著深深的惆悵憾然:“而你,卻還是第一次踏足其他神國的國域……”
成為其他神國的神承者是無上之耀,但成為如今永夜神國的神女,卻不啻被釘下了殘忍惡毒的詛咒……何其不公,何其悲憐。
神無憶輕輕搖頭,唇角依舊是一抹安撫的淺笑,她主動向前,迎著結界守衛明顯癡怔的目光清冷而語:“勞煩通稟淵神子,永夜神無憶求見。”
得到消息時,夢見溪正處神子殿中,他一聲驚訝的低喃:“不但應允,竟然還如此之快……”
他看向云澈,神色忽然凝重:“淵弟,這無疑說明,那枚盤龍七玄晶絕非尋常的異種淵晶,它所隱的威能,怕是要遠比我們預想的強大的多。如此……反而絕不該讓于永夜神國。”
夢見溪所的,無疑是再理智正確不過的判斷。
云澈做思索狀,隨之笑道:“一物貴重與否,要看在誰手中。就如池中之水,于游魚是為命露,于沙蟲卻是惡涎。我織夢主修神魂,他永夜主修玄印,這盤龍七玄晶在永夜或可成為踏天之晶,但在我織夢,或許此番,便是它能釋出的最大效用。”
雖依舊覺得將盤龍七玄晶留下更為明智,但夢見溪未有反駁,而是微微頷首:“之有理。既然淵弟已有決意,那我也不再贅。”
他向前一步,將“盤龍七玄晶”小心翼翼的取出,置于云澈身前:“這枚盤龍七玄晶,我便完整歸還淵弟。至于這永夜神女,淵弟準備如何見她?”
云澈瞇了瞇眸,淡淡的笑意中似乎隱著難測的惡意:“就在這里。對了,隨行者也一起邀來,免得說我織夢以東道之勢欺人。”
貌似隨意的交代完后,云澈背過身去,滿面悠然之態,未溢絲毫心間的不息波瀾。
永夜神女親至,還是初次到來,此事不可能瞞下。但事關夢見淵,無人干涉,無人過問,從夢空蟬至各大夢殿,俱都毫無動靜,全當不知。
短暫的等待,卻似分外漫長。
直到某一刻,似是有一抹光霞映入了神子殿,漫過殿宇,直至云澈的心海深處。
神無憶緩步踏入,霎時塵氛俱靜,周遭萬千氣機都似為之屏息。
她黑衣素袂,不染纖塵,身姿清絕如月下寒瓊,眉間淡覆霜雪,自帶一種疏離絕塵的清冷風華,美眸幽邃清寒,顧盼之間自蘊凜凜神性,矜貴孤傲……一如記憶中的明月,又似遙夜孤生的寒星。
云澈默默凝望著她,世間所有明光,在這一刻盡皆失華。
不遠處,本是滿心興奮與好奇的上官禾露、柳沾衣、夢紙鳶已是盡皆怔目失魂。
對于永夜神女,她們唯有偶然的耳聞,卻從未真正目睹,甚至從不曾知曉,世間竟會存在如此驚艷塵寰的容顏,和如此清絕孤高的氣韻。
那似是從永夜寒淵誤入凡世的寒月孤星,絕美凜冽,讓人不敢直視,直至黯然自慚。
兩人目光遙遙觸碰,卻是隔離著、混雜著他人永無可能窺知的心緒。云澈的唇角微動,緩緩而笑:“淵世誰人不知,永夜神國藏璧于夜,連天光都不舍得沾染,今日竟尊臨我這小小的府殿,當真是蓬蓽生輝,受寵若驚。”
面對這毫無掩飾的諷刺之,神無憶神情毫無波瀾,在他人看來,顯然已是做好的受辱的萬全準備。她直面云澈的目光,嘴唇輕啟:“無憶應邀而來,此刻已立身淵神子眼下,還請淵神子信守承諾。”
她的聲線輕緩舒雅,卻又如玉碎冰鳴,少了伊甸云頂之時的冰心寒魄,卻分毫不弱那時的凜然神姿。她明明立于弱勢,卻讓織夢之人的目光不敢稍攜哪怕半點的輕視與褻瀆。
“哦?”云澈嘴角微勾,不緊不慢道:“我怎么記得,我要的價碼,可不單單只是應邀而至。”
語落之時,他手掌抬起,玄光浮耀,那枚足有兩尺之長,體鑲七竅的龍狀玄晶已是現于他的身前,頗顯妖異的幽光映著他不懷好意的面孔:“這便是你們永夜的渴求之物,好像叫什么……盤龍七玄晶?至于要如何讓我甘愿忍痛割愛,那便要看永夜神女的誠意了。”
立于神無憶身后,神無冥雀的指尖有了數個瞬間的輕微顫動。
若此刻不是身處織夢神國,她定會不顧顏面,出手強奪。
而即便此刻此地,她也閃過了數次的沖動之念……不為己,不為無明神尊,而是絕不愿看到神無憶受辱,哪怕她自己甘愿。
面對“盤龍七玄晶”,神無憶眉黛輕斂,眸光依舊澄澈淡漠:“我既已來此,自會如淵神子所愿。神眠禁域之事,我理虧在前,淵神子想要討回,亦在情理之內,縱還我三倍創傷,也絕無怨。”
“但……”她聲音陡然寒下,如霜雪凝刺,寒華徹心:“我亦有在前。”
“哦?說說看。”云澈一副饒有興趣之態。
“我既為永夜神女,此身榮辱所系,是整個永夜神國。可退,可傷,可辱,但絕不可辱逾邊界!而界限何處,淵神子當清清楚楚。”
她語之時,周身仿佛環繞著淡淡的幽寂冷韻,不染喜怒,不沾悲歡。
“還有呢?”云澈依舊好整以暇的看著她。
神無憶繼續道:“我今日來此,所應的唯有淵神子一人。”
短短一語,其意昭然……她可以賠罪,可以承辱,但只可在云澈一人面前。
在任何人看來,這的確可在此局之中,最大程度上保全永夜神女,乃至整個永夜神國的尊嚴。
云澈眼眸半瞇,然后甚是大方的頷首:“好,既是永夜神女親口所求,我若是無情拒絕,豈不是太折風度,太煞風景。”
他手掌一攏,“盤龍七玄晶”已是消失于他的指間,他唇角的笑意也愈加危險:“那么,接下來永夜神女會如何讓我甘心交出這盤龍七玄晶……我甚是期待。”
他抬手施令:“全部退下。”
“淵弟!”
“無憶!”
夢見溪與神無冥雀同時出聲,俱是面帶憂色。
于夢見溪眼中,云澈絕非神無憶的對手,若神無憶被觸怒,或本就心存惡念,無他人相護,云澈必將危險……畢竟早有前科。
于神無冥雀眼中,這里是織夢之地,若是云澈暗藏歹念,她若不在身側,等同將神無憶推入不可控的險境。
云澈未有反應,目光只在神無憶之身……夢見溪前踏的腳步也就此收回,不再說話。
神無憶轉身面對神無冥雀,輕語道:“我知姑姑最為掛念我,但當真無須擔心。拋開他系著織夢神國榮辱的身份,一個甘愿為了傾心女子不惜承受雙倍荒噬之刑的人,再怎么也不至于極惡。”
云澈:“……”
“何況,我也從不是弱者。”
神無冥雀一點點收起眸間的擔憂,緩緩的點了點頭。
短暫思索,神無憶又道:“一刻鐘后,若是我還未走出,姑姑再行闖入。”
“好。”神無冥雀應聲,有一刻鐘為限,她反而安心了些許。
她身影后移,退步至神子殿外,夢見溪也引人退下。隨著殿門的閉合,這一方空間,便只余他們二人。
暗吸一口氣,云澈轉身,淡淡道:“既然你那么想避人耳目,我這里倒有個萬全之地,有膽就跟來。”
云澈一直走到獨屬他的修煉空間前,揮開那道無人可破的結界,昂首踏入。
神無憶未再語,緊隨其后,隨著結界的閉合,他們的氣息也徹底消失于所有人的感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