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緊張?“黎娑問。
”略有一些。“云澈沒有否認。
”……“黎娑似有所思,好一會兒后輕輕念道:”生靈的情感,當真微妙。男女之情如此,血脈親情也是如此。即使明知是阻力與牽絆,卻也做不到用理智去割舍。“
云澈動了動眉角,似笑非笑的道:”當初的你可是最博愛的創世神,也是最不可能說出這類話的人。被迫跟著我一起當這禍世的惡人,這個世界的終局如何尚不可見,你倒是已被禍害的不輕。“
”……“黎娑無。
”話說……“云澈忽然想到了什么,半似認真的道:”若是某一天,你找到了另外一個可以暫附的載體,且還能讓你更快的得以完整和自由,你是會理智的選擇立刻離我而去,還是……繼續和我蹚這趟必定濺得滿身罪惡污血的渾水?“
黎娑沒有思慮,綿軟如夢的聲音如常般毫無情緒起伏:”我未曾想過。“
云澈道:”那你可以現在想一想。“
黎娑卻沒有就此沉思,而是徐徐道:”我只想看著你如何一步步走下去,直至終局。其他的,你所的可能性,我從未想過,也不欲去想。“
”……“云澈沒再說話。
她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卻莫名讓云澈的心底有了一抹異樣的觸動。
云澈身影急掠而下,視線穿過層層灰霧,直至一個龐大的結界現于感知之中,于千崖萬壑間閃動著若有若無的微光,微溢著蒼古厚重,又隱約攜著些許凄愴的龍息。
直近祖龍結界,云澈拿出了那塊蒼白的龍玉,觸碰在了結界之上。
頓時,祖龍結界如水流一般無聲分開,云澈飛身而入,夢朝陽也身影一晃,瞬入結界之內,祖龍結界也隨之閉合。
一入結界,天地明暗頓時更迭。濃郁的龍息氤氳天地,萬壑生煙。云澈體內的龍血龍魂亦為之久久觸動。
但,龍族的隔絕結界終究不及神國。濃郁如實質的龍息之中,依舊浮蕩著稀薄的淵塵。在無聲無息間,進行著無止無休的蝕滅。
驟現外族氣息,毫無疑問瞬間引動龍族守衛的警覺。云澈的氣息被兩道龍息同時鎖定,隨之是一道厲聲響起:“何人!竟敢擅闖我龍……”
厲聲未盡,又驟然停止。因為瞬身而至的兩個龍族守衛同時看清了云澈手中的蒼白龍玉,臉色也隨之而變。
云澈舉起蒼白龍玉,淡淡而語:“勞煩通報龍主前輩,織夢云澈來訪。”
凈土之會后,天下誰人不知云澈與夢見淵之名。
兩人本就異變的臉色霎時變得更為精彩絕倫,怔愣了好一會兒才慌忙行禮:“原……原來是淵神子大駕,還請稍候片刻,在下這便前去稟報。”
就在兩個多月前,龍主才親口囑咐,若是哪天織夢淵神子來訪,無需引入,他要親自相迎。
不過轉眼之間,遠際的山巔陡然傳來一陣失控的轟隆。
隨之一道宛若驚雷的破空聲急促而至,直將空間帶起一道扭曲錯亂的長長漣漪。
隔著遙空,龍知命已是一眼看到了云澈。他蒼老如枯木的面孔頓時綻開,急斂身形,落在了云澈身前,大笑著道:“老朽還道異夢未醒,原來竟當真是淵神子親臨。難怪近日這山中龍脈生輝,暗穹浮霞,原來是貴客將至。”
云澈緩緩而禮:“晚輩云澈,見過龍主前輩。此番臨時起意,未下拜貼,多有冒昧,還望前輩勿怪。龍主前輩這番親迎,更是讓晚輩萬分惶恐。”
“誒,淵神子哪里的話。”龍知命笑意更甚:“淵神子雖為后輩,卻乃天人之姿。蒞臨此地,實為我龍族之榮。”
“龍主前輩著實重。晚輩亦是半個龍族之人,又得前輩贈此珍貴龍玉,豈可不至。”
一老一少一陣寒暄,尤其龍主用詞之熱切,讓旁側的龍族守衛目瞪口呆。
這時,龍知命將目光投向后方安靜無聲的夢朝陽:“原來竟是朝陽殿主。老朽方才乍見淵神子,一時激動難抑,竟險些怠慢了貴客。”
夢朝陽卻是雙手負后,淡淡而語:“吾此行職責,是護淵神子周全,龍主盡可無視。”
“呵呵,朝陽殿主親臨,自是貴客中的貴客,豈能怠慢半分,兩位請。”
他轉身之時,急切傳音:“快!喚忘初速入主殿!”
祖龍神殿,坐落于祖龍山脈最高的山岳之下,殿高千丈,層疊穹頂直入云霧。
殿中四處縈繞著蒼白龍紋,縱橫交錯流轉不息,傾灑著厚重古樸的龍輝,似是在祈望著龍族的傳承生生不滅,浩瀚永恒。
這是龍族的至高之地,亦是龍族龍息最重之處,縱然半神入內,都會為龍威所懾,難以遏制的身顫魂悸,腳步錯亂虛浮。
踏入之時,龍知命悄然側目看向云澈,卻見他信步閑庭,神態自若,悠然打量著周圍異景,竟是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悸之狀。他心下對云澈的驚嘆更甚,就連笑意也跟著盛了幾分。
入座之后,云澈開門見山道:“晚輩此番拜訪,其一為應龍主前輩之邀。”
龍知命笑著頷首。
“其二,是希望能與龍希一見,以報昔日之恩。”
聞及“龍希”二字,龍知命眼底閃過一抹不自然,但也僅僅一恍而過,臉上淡笑依舊。
“其三……”
轟咚……咚!
一陣雜亂的聲音忽然從殿外傳來,像是肆意踢踏腳邊之物的聲音,一個極不耐煩的聲音也在這時響起:“喂!死老頭,喊我啥事!”
龍知命臉上的笑意完全褪去,松垮的枯肉一陣顫抖,他向云澈和夢朝陽半是歉意,半是尷尬的一笑,隨之面色陡厲,喝聲道:“忘初,滾進來!”
厲喝聲中,一個人影已是歪歪斜斜的走了進來。他身材有著龍族該有的高大頎長,但姿態卻是分外無禮散漫,一雙本該滿蘊龍威的眼眸卻無幾分精芒,更多的反而是不堪的渾濁。
龍忘初……龍主龍知命唯一的親子,祖龍一脈唯一的直系繼承者。
“啥事趕緊說!”他直接斜身倚在殿門側,眼角甚至沒向云澈的方向撇去一眼,更沒有丁點面對父親,面對最高龍主的尊重與禮節:“你這死老頭天天都是一堆不重樣的廢話,你趕緊說完我趕緊滾。”
貴客面前,如此丑態,不啻于將他的老臉活生生撕開。龍知命強壓火氣,低吼道:“閉嘴!趕緊滾進來見過織夢神國的淵神子!”
龍忘初神情一僵,身形“嗖”的繃直。
他這才睜眼看向云澈,隨之慌亂。羞愧、膽怯、激動在他五官之間混亂交織,然后才如夢方醒,然后調整儀態,快步來到云澈面前深深而拜:
“原來竟是……竟是織夢神國的淵神子。在下龍忘初,方才不知貴客蒞臨,多有冒失,還請淵神子勿要怪罪。”
他拜姿很低,聲音微顫,還帶著些許的諂媚……畢竟,眼前可是神國的神子。
他忽然之間禮節周全,卻沒有讓龍知命稍感欣慰,反而別過臉去,心間一陣長長的哀嘆。
大殿之中忽然一片靜寂。
俯身而拜的龍忘初身軀繃緊,卻久久未等到云澈的回應,他頗為小心翼翼的抬頭,猛然觸碰到了一雙宛若幽夜般的眼睛。
這雙眼睛正直直的盯著他,一瞬不瞬。同樣是黑色的瞳孔,在他的眼中竟是漆黑的駭人,像是無底的死淵,無盡的厄夜。
而且那雙瞳孔似在不間斷的放大與縮小。
龍忘初眼前莫名一恍,隨之視線陡然變得模糊……模糊之中,他隱約看到似有一點赤紅在凝聚,紅的像血。
直至深邃如瀝干千萬重的血腥煉獄后,所凝成一枚煉獄血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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