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立于祖龍結界之前,云澈沒有如先前那般直接以龍玉破界,他身形凝駐,連周身的氣息也出現了停滯,只余一片短暫的、近乎窒息的沉溺。
夢朝陽遙遙的看著,目光幽深難測。
他是個極理智之人,也最擅察人顏色,窺人內心。當年云澈初至織夢神國,其與夢見溪之爭,他是九大夢殿之主中第一個主動站出支持云澈之人。
那之后,他也自然而然成為了最近云澈的殿主之一。
以他對云澈這三年的觀察與認知,拋開他驚世駭俗的各類天賦,他更有著完全不該屬于他這個年齡的心性和城府。
明明只有兩甲子的年歲,神主境的修為,一雙瞳眸卻仿佛蘊著一汪沒有邊際的深海,就連他偶爾心奇下的窺探,也只能觸及到一片仿佛永無盡頭的混沌。
作為修魂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的年齡卻蘊著如此的魂海,是何其異常,甚至堪稱讓人驚恐的異狀。
他曾與夢空蟬說過此事,而夢空蟬回以他的,唯有滿面的傲然與欣然,然后還止不住放聲大笑。
若這是他國之子,那無疑是個可怕的異端。但他是織夢之子……那可完全就另當別論了。
他甚至下令各大夢殿,任何人不得以神魂窺探云澈,意識甚至不得不觸及他所在的神子殿……哪怕是必要之下的關切與保護也絕不可過度逾越。
因此……云澈今日的表現,著實太過異常。
他倉促說出的那個理由,他也根本不會相信。隨著云澈此刻的清醒過來,定連他自己都會覺得過于荒謬和急不擇途。
所以,他在那片龍族禁域到底遭遇了什么,又在刻意的隱瞞什么?
“……”立于祖龍結界前,云澈隱隱感受到了夢朝陽那擔憂、凝重中,又蘊著深深探究的目光。
再次拿出蒼白龍玉,流光輕漾,分開了前方的結界。
這次,無需龍族守衛通傳稟報,不過數息之后,龍主已是快速趕至,帶著不知是刻意還是來不及掩飾的心急火燎。
龍知命于云澈前方不遠處緩緩而落,不驚點塵,臉上依舊是和煦的笑意。
不等云澈開口,他已是抬手相迎:“淵神子去而復返,當真讓老朽既驚且喜。方才忽聞淵神子倉促辭行,老朽身在殿中,甚至未及挽留,心間一直惴惴不安,反復思忖,唯恐是哪處不周,怠慢了貴客。”
云澈直視著他,蒼老的聲音入耳,帶起魂海的短暫嗡鳴。
深淵龍族的龍主,龍知命。除卻凈土的淵皇和四神官,存世最久遠的生靈。
如此地位,如此輩分,身上卻看不到半分凌駕眾生的倨傲,也沒有半點古者的架勢與矜持,對他這樣一個只有“兩甲子”的小輩,卻是如此溫和,如此熱切,甚至……不惜在自己存世百萬載的古軀上,流露出些許小心翼翼與謙卑。
龍之孤傲,他一清二楚。
龍知命非是本性如此,更非他畏懼神國。
他已時日無多,他所表現的一切,他所做下的一切,都只為一個目的,一個執念……
深淵龍族,尤其是祖龍一脈的未來。
為此,他可以放下一切刻印于龍骨的驕傲與秉性,可以謙卑,可以俯首,可以欺騙,可以卑劣,可以不擇任何曾經不齒的手段。
他想到了宙虛子。
想到了為了故土正同樣不惜任何手段的自己。
皆是負重之人,又皆是自私之徒,卑劣之徒,罪惡之徒……既如此,那也該早有了承擔任何代價與報應的覺悟。
龍主如此,自己亦如此!
他笑了,笑得溫和而歉意,然后向龍知命淡淡一禮:“龍主前輩哪里的話,龍主之盛情,讓晚輩唯有感懷與惶恐,何來半點不周之處。”
他輕嘆一聲,面現一抹恰到好處的復雜與澀然:“方才忽然不告而別,實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
龍知命白眉聳動,面現錯愕。他思量過各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回答:“這……老朽可著實難解。”
“非與前輩或龍族有關,而是自亂自傷。”云澈一邊說著,眉宇間的愧意也似乎愈加清晰。
龍知命目中疑惑更甚,唯有一聲苦笑:“老朽可越發聽不懂了。”
云澈緩步向前,神態坦然,卻也依舊帶著些許莫名的歉疚:“晚輩此番去而復返,已是拋開異念,決意在心。其中之詳,晚輩會盡皆告知前輩,絕不會再有任何隱瞞。”
云澈這般模樣,讓先前因云澈不告而別而心神不寧的龍知命徹底放下心來,他笑著做出相邀之姿:“那我們便再入主殿,慢慢相談。”
云澈又道:“另外,晚輩欲說之事會涉及祖龍一脈,前輩或可喚族中所有祖龍齊聚殿內,一同商討見證。”
龍知命卻是苦澀一笑:“淵神子或有不知,祖龍血脈越是純正,便越是難有傳承。老朽已是虛活了百萬載,也才只有忘初這一個兒子。”
“而這整個龍族之中,尚有資格稱的上‘祖龍’的,加起來也不足十指之數。其他絕大多數,或為它族,以螭龍、蜃龍為眾;或是偏遠混雜,只承些許稀薄祖龍血脈,此類若是強行以祖龍稱之,實屬對祖上的莫大不敬。”
說到此處,他的一雙老目忽現渾濁,口中一聲有些失魂的感嘆:“遙想遠古,我族先祖龍神,太古蒼龍龍威浩世,創世神之下無可匹敵,所引領的龍神一族更是萬族之上。如今,竟是卑憐至此,凋零至此……”
察覺自己失態,龍知命迅速轉回目光:“壽歲將末,總是忽生感慨,讓淵神子見笑了。淵神子既有此盛意,那便喚我祖龍一脈,老朽之下實力威望最高重者同至。”
他老眸轉過,一聲渾厚龍吟淡淡遠去:“赤心,虔心,速至祖龍神殿,與淵神子共商大事。”
祖龍神殿,云澈與龍知命再次入座,龍赤心與龍虔心則分立兩側,神態淡然,眼簾低垂,顯然并不認為會真的有什么“大事”。
夢朝陽這次站的稍近了些,眼眸半瞇,氣息盡斂,不見任何情緒。
“淵神子,”龍知命開口:“你貴為織夢神子,于我族而是貴客中的貴客。你又身具祖龍血脈,老朽厚顏,亦將你視為半個族人。因而,無論何事,盡可暢,無需有任何顧忌。”
“好!”
云澈點頭,一副下了巨大決心的姿態:“我既已決意,且去而復返,便不會再有任何隱瞞。”
他直視龍知命,徐徐說道:“凈土之上,我曾向龍主前輩坦此身曾得師父恩賜的龍血與龍髓,因而才身具祖龍氣息。”
“實則……晚輩那時心有顧忌,有所隱瞞。”
語落,他微吸一口氣,氣息緩聚,隨之周身龍血猛烈沸騰,龍神氣息近乎毫無保留的陡然釋放。
空間微震,氣流席卷,明明沒有任何聲音,所有人的心間卻仿佛響徹一聲遙古龍吟。
一直默然無聲的龍赤心與龍虔心同時軀體狂震,瞳孔驟縮,面容震驚至近乎恐懼。
龍知命更是猛的從座椅上彈起,他須發皆張,無風狂舞,一雙老目死死的盯著云澈,圓瞪到幾近炸裂。
“這……這……這這……你……你……”
顫抖破碎的音節從他無法閉合的口中混亂溢出,卻是匯不成一句完好的語,就連跟隨在側不知多少年的龍赤心與龍虔心,都從未見過他失態到這般地步。
就連夢朝陽也驀地抬頭,眸中異光大盛。
他雖非龍族,卻也能無比清晰的察知,云澈此刻所釋的祖龍之息雖只有神主之境,比在場任何祖龍都孱弱的多,但其純粹,其厚重,竟分明要勝過……還是遠勝龍主龍知命!
而這,才僅僅只是開始。
淡淡斜了一眼被震驚到失魂的三人,云澈眸間藍光微閃,瞳眸深處映出一抹蒼藍龍影。
下一瞬,巨大的蒼龍之影從云澈身后沖天而起,它盤踞于空,龍首微俯,仿佛在俯瞰一眾卑微的生靈。
伴隨著一道震世絕空的浩瀚龍吟,
吼——————
龍吟顫蕩著祖龍神殿,更響徹整個祖龍山脈。
殿中的萬千龍紋古印盡皆停止了流轉,黯淡了龍輝,只余失序的顫栗,和隱隱的悲鳴。
浩大龍族像是被一瞬抹煞了所有聲音,陷入了一片徹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