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虔心無聲向前半步,開口道:“強行剝離身負的龍髓龍魂,必然對淵神子的軀體造成重創。這般舍己成全,讓吾等……實不知該如何報答。”
云澈卻是微微一笑,神態灑脫:”渡者將舟中之物送還彼岸,何來‘舍’字之說?不過是物歸原主罷了?!?
淡淡一,無盡灑脫,無盡高潔,讓龍虔心為之一怔,讓龍知命再一次老淚朦朧。
他看著云澈,看著這個才不過兩甲子之齡的幼輩,看著他澄澈的雙眸和唇角的淡笑……忽覺這百萬年人生所積的所有華美之詞,在此刻都輕若微塵,黯若螢光。
”哪怕千萬感激之,在淵神子這份舍己饋贈面前都微不足道。“
他的聲音沙啞的像是從胸腔深處一字一字的碾出,每一字都沉重無比,仿佛帶著整個龍族的重量:
”我龍族資源匱乏,顧己尚難,實不知能以何物予以報答,唯有一諾……“
他抬首凝眸,神色頃刻肅然,祖龍之魂無聲外釋,口中之音攜著浩瀚龍吟層層疊疊的蕩開,震徹整座祖龍山脈:
”自今日始,凡我深淵龍族,上至祖龍嫡脈,下至旁支末幼,永世銘記織夢神國淵神子舍己濟世之恩!“
龍吟之下,萬龍皆寂,他們仰首恭聽,無不龍魂劇震。
龍主常親自以龍吟昭告全族,但從未如此浩然,如此撼魂。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以龍骨為筆,以龍血為墨,深深銘刻入天地之間。
“凡日后淵神子有所差遣,龍族上下,無不應從!”
“若違此誓,龍脈永絕!”
最后的龍吟震下之時,龍族上下盡皆失色。
因為這道誓實在太過殘酷,太過狠絕。像是帶著龍族所有命運與尊嚴的孤注一擲。
如此決絕的毒誓,讓龍赤心與龍虔心也劇烈動容,但很快想到了什么,又快速釋然。
唯有夢朝陽眼眸半瞇,他站在殿柱投下的陰影里,眸間七分無奈,三分晦暗莫名。
龍知命終究是個活了百萬年的老狐貍。
這般舉族為報的承諾,昭告的何止是龍族,必然會極快的輻射至整個深淵之世。
如此舉世皆知的傾族之諾下,云澈即使之后反悔,也難有了退路。
劇毒之誓看似感激卑微,看似是末路龍族傾盡一切的赤誠。但越是劇毒,卻也越能將云澈與龍族綁的更死,也間接的綁依了織夢神國。
至于云澈今后可號令龍族……他背后是織夢神國,會需要它一個凋零近殘的龍族?
夢朝陽相信龍知命的感激皆為真切,但這十分的感激之中,依舊是生生的隱入了三分算計。
這三分算計也不一定是刻意,而是漫長歲月,無望絕途,“算計”二字或許早已在他自己都未察覺之下,深深刻入了骨髓之中。
“死老頭!這……這又是在搞什么?”
龍忘初那肆意的吼叫聲從殿外傳來:“什么龍脈永絕!死老頭你這不是咒我斷子絕孫!你還是不是我老子!”
毫無儀態教養可的粗鄙之語從這龍族少主的口中咆哮而出,將龍主滿魂的激動都生生氣散大半。
龍知命的上瞬起青色,他老手一抓,一道粗暴的玄氣直接將殿外的龍忘初拽了過來,沉聲吼道:“逆子!趕緊跪下叩首,感謝淵神子再造之恩!”
龍忘初一臉懵然:“什么……跪?讓我跪?”
云澈也同時向前一步,急聲道:“這可萬萬使不得……”
砰?。?
龍主已是一掌按下,龍忘初頓時雙膝齊跪,頭顱也在不可抗拒的巨力下狠狠砸地,重重三叩。
直到他被從地上拎起,都沒有完全回神。他手捂額頭,直想大吼大罵出聲,但窺見淵神子在側,才生生忍下,只余一聲悶在喉間的咕噥。
云澈面上滿是無奈:“忘初兄這番盛意,我已收下,定不辜負?!?
他拿出一塊寸長的淵晶,指尖點上,刻下一個工整的‘淵’字,并留下了一抹還算厚重的魂息,然后交到了龍知命手中。
“晚輩在織夢神國素來深居簡出,未有公開的信物。待忘初兄籌備完畢,可持此淵晶前往織夢神國。晚輩歸去后會立刻下令——持此淵晶者無需通傳,可直接引入神子殿?!?
一塊再普通不過的淵晶,龍知命卻是捧的小心翼翼:“好……好?!?
“還有一事。”云澈收回手,繼續道:“剝離和移轉龍髓龍魂只需數個時辰,但忘初兄欲要完整的承載融合,需在玄陣中停留許久,短則一兩月,長則半年,具體要看忘初兄與之的契合程度,期間不得有半步的離開。因涉及龍魂,亦不能為任何外事所擾,”
“因而,龍族最好遣一前輩同往,以確其安生,護其周全?!?
龍知命卻是毫無遲疑的笑道:“此事全無必要??棄羯駠蔚瘸绺咧?,忘初身在織夢,只會比在這貧瘠的祖龍山脈安生百倍。又有淵神子在側,莫說一年半載,縱是百年千載,老朽都不會有哪怕半點的擔憂?!?
若遣人伴隨相護,無疑是對對方的不信任。且退萬萬步講,別說織夢神國沒有任何要針對區區一個龍族草包的理由,就算織夢神國當真要害龍忘初,縱遣去整個龍族都無濟于事……龍主又怎會做出這等蠢事。
“好!”云澈也不堅持,重重頷首:“既如此,晚輩到時定會竭盡全力,以期不讓忘初兄受丁點的損傷,既為不負龍主前輩信任,更為不負師父遺命?!?
隨著淵神子的承諾,這番天降龍族的造化似已塵埃落定。
走出祖龍神殿,云澈的目光不自覺的偏向了云希所在的禁域,隨之又生生扯回,向龍知命拜別:
“那晚輩便在織夢神國,靜候忘初兄的到來?!?
龍知命親自將云澈送出了祖龍結界,又繼續送出極遠后,才駐步恭送。
“哦,對了!”
本正欲遠去的云澈又驀地轉身,像是忽然才想到了什么:“晚輩今日來此的目的之一,是為了向龍希還恩,但她性子過于冷淡,心無所欲,當年之恩實不知該如何報還?!?
“唯有曲線報之,希望龍主前輩念及今日,善待龍希。我既欠她一條命,那其命便是我命,萬不可讓她受到任何的欺凌或創傷。”
龍知命壓下心間的劇動,以龍主之姿承諾道:“淵神子放心,老朽即日便會下令,全族上下無論何人,斷不可對龍希有分毫冒犯,若有犯者,老朽必親手刑之,絕不容情?!?
云澈淡淡點頭,飛身遠去。
一直待云澈和夢朝陽的身影完全消失于視線,龍知命依舊望著遠方沒有離開。
或許直至此刻,他都在深疑自己正沉于奢夢,未曾醒來。他久久的一動不動,似是怕稍一動作,轉身的那一刻,夢便碎了。
“你……究竟在做什么?”
還未完全離開祖龍山脈,黎娑已是輕問出聲。
山風呼嘯,暗云低懸。寒風從一座座斷崖的縫隙中穿過,帶起嗚咽般的低鳴,像是無數亡龍殘魂的嘆息。
云澈回道:“龍族會恐夜長夢多,頂多五天之內,就會把龍忘初送往我那里。所以,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黎娑不無擔心道:“可這一切,全然不在你此前的布局之中。你既想早些結束一切,為何要忽然引入這樣一個變數?”
“變數?”云澈冷嗤一聲:“就憑龍族,也配?”
黎娑:“……”
“不必擔心?!痹瞥旱囊粽{開始變得陰沉:“這非但不會是變數,用的好了,還會是莫大的助力?!?
“只要我……足夠殘忍?!?
山風驟烈,萬壑悲音,風聲卷著嗚咽,久久回蕩于無盡的群山,如一場不甘謝幕的絕望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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