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龍忘初出生至今,這還是他第一次踏足神國的國域。
非是龍主不能不愿,而是他實在無顏帶這貨在諸神國面前丟人現眼。
神國的國域之內幾近毫無淵塵,這里的每一縷氣息,對龍忘初而都仿佛帶著沁魂的仙露,讓他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小心翼翼。
一路被引至神子殿,他目睹著神國的恢弘,眼珠的跳動、喉嚨的滾動幾乎沒有停止過,站到神子殿前,隨著殿門的打開,他的眼睛更是不自覺的瞪圓,半天都無法收攏。
那些流轉著奇異幽光的古紋壁刻,赫然釋放著數類異種淵晶的氣息,其中大半他甚至無法識出;族中唯有上等龍嗣才有資格分得的純粹淵晶,在這里,居然只是鋪于腳下的踏腳之石,一直延滿整個視野。
視線上仰,重重紋刻著織夢國紋的華幔或垂落,或飄蕩于高閣殿頂之上,最大的足有百丈之巨。而織就這些華幔所需的玄玉瓊絲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龍族之中,唯有他的少主之衣配用這等華貴質地。
龍忘初的腦袋不自覺的縮了一分,手掌也不自在的攥了一下指邊的衣袖。
龍族……乃至整個祖龍山脈都難見寸縷的碧木,在這里卻是翠綠環繞,更有各色的華貴異花修飾點綴。一個又一個侍者穿行其中,無不衣著華貴,氣質卓然。
他身為龍族的少主,享受的無疑是全族最好的資源。他雖知神國的繁盛,卻是從未想過,龍族與神國的差距,他與織夢神子的差距,竟是大到如此的地步。
全然就是兩個不同位面的世界。
他的身后,龍虔心腰背筆直,面不改色,實則暗中已是連番嘆息。
“龍侍前輩,忘初兄,兩位貴客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清朗的聲音傳來,云澈大步走至,面帶分外和煦的微笑。他所到之處,侍者守衛全部駐步俯身,恭敬相迎,謙卑之中,更帶著發自心底的敬重……因為他們行禮之時,臉上沒有丁點的忐忑畏懼,唯有不需要收斂的笑意。
龍忘初這才將視線中從各種震心炫目的景觀中拉回,看向了迎面而來的云澈……只是這一次,他看向云澈的眼神已然劇變。
過于強烈的認知沖擊下,他已是想不起龍知命反復叮囑的禮節,本能的向前一步,腰身大大彎下,抬手施禮,同時嘴角咧動,露出一個應該呈現的笑意。
只是他笑的太過用力,用力到眼角的紋路被擠壓成一道道諂媚的褶皺,用力到那張本該彰顯龍族少主威儀的面孔,呈現的卻是一副寫滿了失措和討好的卑己之態。
“拜……拜見……淵神子。”
強自鎮定了一路的龍虔心眼角出現了一瞬頗為劇烈的抽搐。
堂堂龍族少主,與同輩相見,竟是出口“拜見”二字。再加上他這幅堪稱“丑態”的模樣,若是龍主在此,怕是要當場氣出一口老血。
云澈似是稍怔了一下,又重新恢復笑意:“忘初兄是遠至的貴客,萬萬不可如此大禮。我雖為織夢之人,但亦半屬龍族,忘初兄此番蒞臨,我甚是高興,還請無需拘謹,當己處便好。”
說話之時,一道玄氣已是輕托起了他的手臂。
龍忘初自然也察覺到了自己的異態,他雙手順勢放下,然后有些急促的調整表情,但他的脊背依舊微微佝著,表情也依舊帶著源自心底,無法掩去的卑態:“淵神子客氣……呵呵……客氣。”
云澈身后,夢紙鳶默默垂首,幾乎用盡意志,才抑下翻白眼的沖動。
龍虔心胸腔起伏,然后踏前一步,淡淡一禮道:“淵神子,此番叨擾,甚是惶恐。”
云澈微笑道:“龍侍前輩哪里的話,忘初兄能來,實是幫我完成師父遺愿,何來叨擾之說。還請前輩與忘初兄移步客殿,讓我稍盡地主之誼。”
龍虔心道:“淵神子盛意,在下心領。但在下此番只行護送之職,如今忘初已在淵神子身側,在下也該盡快回去復命,讓龍主安心。”
語落,不等云澈說出挽留之,龍虔心雙手托出,玄光一閃,現出一個巨大的蒼白骨匣,數十件光華各異的龍族異寶在其中交纏著濃郁之極的龍息。
“這是龍主親手所備的一些薄禮。我龍族資源匱乏,這些想必也難入淵神子之目,只為了表龍族上下的感激之意,還望淵神子莫要嫌棄。”
云澈目光掃過,然后伸手,輕輕拿取了一件覆滿龍鱗的軟甲,口中贊嘆道:“氣息古老,卻依舊隱含威勢,想必是某位強大祖龍前輩所遺的龍鱗,我便收下此禮,也算是完整收下了龍族的厚意。如此已是足夠,若是多了,反損了我與龍族之誼。”
他的眼神、笑意都無比的干凈,沒有半點因龍忘初的不堪之態而流露出的鄙夷,行更是極其真誠,全然沒有即將施恩之下的俯視之態。
龍虔心心中暗嘆,也沒有再堅持,將其他贈禮收回,再次一禮:“那一切,便遵從淵神子之意。在下便就此回去復命,忘初便勞煩淵神子了。”
“還請告知龍主,少則一月,多則半年,忘初兄必可煥然新生。”云澈微笑道:“我以無夢神尊之子之名,定保忘初兄無恙。”
龍虔心淡淡而笑:“我龍族縱是信不過自己,也不會信不過淵神子和浩大織夢神國。”
“告辭!”
龍虔心離開,離去的很是果斷匆忙,生怕再晚上些許,自己的老臉也要被龍忘初給帶著一起拖到地上。
離開織夢神國,他轉頭回望,心間長長一嘆……龍忘初在龍族作威作福,無所畏懼。但與云澈站在一起,無論氣度行,舉止姿儀,全然是天壤之異,云泥之別。
“忘初兄,請。”
云澈側身抬手,笑意溫潤得像是一陣拂過春水,卻沒有帶起絲毫漣漪的風……卻無人可以窺見那隱于笑意之下的恐怖暗潮。
“呃……淵神子先請。”
龍忘初在努力回想著龍主交代的禮節,只是他的龍脊始終半彎,像是被某種無形之力一直壓下,忘記了如何直起。
“哈哈哈哈!”云澈爽朗一笑:“聽聞忘初兄甚少踏出龍族,看來果然如此。此處為我的私殿,忘初兄無需任何拘謹……罷了,忘初兄隨我來。”
“好。”龍忘初點頭,試著露出迎合,但不失龍族氣節的笑:“初至神國,的確有些微不適應,讓淵神子……見笑。”
云澈微微頷首,引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