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已是上上簽，何須相思煮余年。
“呃……”這次換到云澈老臉泛紅，神色訕訕：“這個(gè)……你居然還留著……”
畫彩璃嬌軀后縮，像是唯恐被他忽然奪去。她將衣帶重新纏回自己的手臂，笑得無盡嬌然：“這是夫君送予我的第一件‘禮物’，我當(dāng)然要好好的留著。以后，若是夫君惹我生氣，我就把它拿出來，不停的把上面的文字念給夫君……還有我們將來的孩子聽，嘻嘻。”
“……”云澈抬手捂額：“我保證，以后絕對……絕對不惹我的彩璃生氣。”
少女的淺笑在竹林中回蕩，清脆婉轉(zhuǎn)，又被徐徐清風(fēng)送出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
…………
畫浮沉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分毫沒有壓制酒意，直至面部酡紅，神目朦霧，周身的神壓也漸漸渙散，失了平日的威嚴(yán)，多了幾分尋常父親的悵惘與脆弱。
夢空蟬也不勸他，和他一杯一杯的對飲著：“就知道，你不會那么容易接受和釋懷。”
畫浮沉搖了搖頭，抬目看向夢空蟬：“倒是你，居然如此的平靜。畢竟那婚契之上所書的不是‘夢見淵’，而是‘云澈’……你竟始終一未發(fā)，這可太不像你了。”
夢空蟬卻是淡淡而笑：“若是百年前，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允許。”
“但，我失去過，也痛徹心扉了整整百年。”
他為畫浮沉重新斟酒，厄魘已去，魂創(chuàng)依在：“淵兒能平安無恙的回來，我已是萬謝蒼天，其他的……只要他是淵兒，愿意叫什么，又有什么關(guān)系？”
“何況……”他笑得絲毫未有勉強(qiáng)與苦澀，唯有深切的感激與欣然：“淵兒的成長與成就，當(dāng)真是曾經(jīng)做夢都不敢奢求的驚喜。這些，是他師父所賜，是他自己所博；與彩璃相遇，彼此生情的也是云澈，而非夢見淵。”
“所以，婚契之上書‘云澈’之名，又有何不可，有何不妥呢？”
畫浮沉定定的看了夢空蟬好一會兒，拿起酒杯，與他重重一碰：“夢兄，說得好。同樣是失去，我卻是變得患得患失，瞻前顧后，無比畏懼相似的悲劇再度上演。這一點(diǎn)，我自愧不如。”
夢空蟬與他碰杯……他想說畫浮沉無需自我否定，因?yàn)槭ズ褪Ф鴱?fù)得，造就的是截然不同的心創(chuàng)。但話至嘴邊，又恐觸及他傷痕，唯有與他重重碰杯，一飲而盡。
酒盞落下，一聲輕響，畫浮沉忽然道：“老殿那邊，你準(zhǔn)備如何做？”
夢空蟬神色微凝，他眸中的酒意似是稍稍散了幾分，徐徐道：“我此番，正欲前往森羅神國，與老殿當(dāng)面一敘。”
畫浮沉動作一滯，數(shù)息之后，才緩緩道：“自凈土歸來，方過去不足三月，會不會……稍急了一些？”
夢空蟬輕嘆一聲：“先前，我們便是如此之想，總想著足夠的緩沖，總待著所謂最好的時(shí)機(jī)……但結(jié)果，你也看到了。”
“……”畫浮沉默然。
“老殿這人，我們最為熟悉。”憶及往昔，夢空蟬臉上浮現(xiàn)深深的悵然：“他性子最烈，卻也腸子最直。也許，即使他成為了絕羅神尊，依然會和少時(shí)一樣……讓他狠狠出一頓氣，也就好了。”
空間沉寂下來，兩人一時(shí)無。許久，畫浮沉似有了決意：“我與你同去。”
夢空蟬卻是搖頭：“我們并肩同去，于老殿眼中，無異于合手施壓，反而適得其反，過猶不及。”
“……”畫浮沉沒有反駁。
夢空蟬繼續(xù)道：“你的無奈，你對他的愧疚和自罪，我會向他一一表達(dá)。或者……你予我一件足以讓他動容的信物。如此，一人一物，或?yàn)樽顑?yōu)。”
畫浮沉淺思，須臾，他從袖間，取出了一枚縈繞著幽淡紫芒的劍穗。
那劍穗質(zhì)地粗糙，似是隨手制成，卻被保存得完好無損，紫芒流轉(zhuǎn)間，帶著淡淡的玄息，又藏著歲月的痕跡。
“這是當(dāng)年，老殿第一次以己身之力成功獵殺了一只神滅淵獸，他取其淵晶和殘骨，為我制作了這枚劍穗，以做炫耀，呵呵，著實(shí)是粗糙不堪，真難為我留到今日。”
夢空蟬抬手接過劍穗，笑著道：“難看是難看，但好歹是個(gè)完整的劍穗。他那時(shí)送予我的，卻是半根拂塵，說是那淵獸之骨大都遭蝕，實(shí)在湊不完整，愛要不要。”
兩人相視而笑，然后又齊齊一嘆。
不知不覺，竟已是一萬多年。
………
“夫君，我送你的‘長命珠’還在嗎？”
這已經(jīng)是今天，畫彩璃不知第多少次喊出“夫君”二字。
“當(dāng)然，那可是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云澈的回答卻是讓畫彩璃板起臉頰，一臉認(rèn)真的“警告”道：“不對，這個(gè)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會比夫君的性命重要。”
“好好好。”云澈做投降狀：“我的安危天下第一重要，誰都別想傷害我一根頭發(fā)。”
“嘻嘻，這才是我的好夫君。”
來到畫彩璃的寢宮，她半轉(zhuǎn)過身來，傾世絕塵的玉顏上漾開一抹神秘中又藏著期待的笑意：“這段時(shí)間，連枝和比翼為我準(zhǔn)備的很多好看華麗的外裳，可我都沒有穿過。因?yàn)槲乙却┙o我的夫君看。”
“我這就去換給夫君看。”
云澈手托下巴，一臉正色道：“我們既是夫妻，為夫自然當(dāng)助你更衣。”
“不要……連枝和比翼還在呢！”畫彩璃輕嗔一聲，嬉笑著跑開。流轉(zhuǎn)著劍華的裙裳在她身后劃出一道極輕極柔的光弧，裙袂微揚(yáng)，帶起幾縷淡淡的，裹著劍息與幽香的清風(fēng)。
云澈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出神。
安靜之中，他忽然開口：“黎娑，你就不想說點(diǎn)什么？”
黎娑的聲音響起：“你的心緒太亂，我不宜開口。”
“……”云澈緩緩?fù)孪ⅲl(fā)出有些失力的聲音：“隨便說點(diǎn)什么都好。”
竹林之中，那幾瞬危險(xiǎn)的心緒刺動了他的神經(jīng)，又在之后不斷浮現(xiàn)，直到方才……他需要轉(zhuǎn)移心神。
“你對夢空蟬做了什么？”黎娑忽然道：“是引到了當(dāng)年你留在他魂海的‘暗示’嗎？”
“對。”云澈回答。
“如此珍貴，一旦動用便永恒消逝，且永遠(yuǎn)不可能再現(xiàn)的機(jī)會，想來你一定用在了極處。”
黎娑顯然一直在默思著這個(gè)問題：“你……該不會是讓他與某個(gè)神尊死戰(zhàn)，從而引動兩神國之爭？”
云澈卻是無奈一笑：“若當(dāng)真能如此，我又何需如此大費(fèi)周章。”
“那畢竟只是‘暗示’，而非絕對的控制。”
“而夢空蟬，畢竟是無夢神尊，是六大神國神魂最強(qiáng)之人。涅輪魔魂的瞬間反噬造就的認(rèn)知篡改，已是那一縷魔帝之魂的威能極限，余威所留下的暗示，是我可以悄然‘書寫’的神魂空白，但我所能‘書寫’的內(nèi)容極其有限。”
“至少，不能是需要慎思，或是容易觸動魂弦的大事，也絕不能與他的現(xiàn)有認(rèn)知過度相悖。否則，會很容易引動他的警覺，從而功虧一簣。”
“不能與現(xiàn)有認(rèn)知過度‘相悖’？”黎娑聲音帶上了驚訝：“那……還有何用？”
“當(dāng)然有用。”云澈眸光重新凝起幽暗的魔光：“比如，讓他‘想起’一些自己應(yīng)該去做的事。”
“……何意？”黎娑似是更是不解。
云澈想了想，為她解釋道：“若被打下暗示的是你……若此時(shí)，你的心念中忽然冒出將我滅殺的意念，你一定會瞬間意識到自己的心魂出現(xiàn)了問題，因?yàn)樵谀阏５恼J(rèn)知中，你與我依附而生，絕不可能想要?dú)⑽摇！?
“但，如果你此刻出現(xiàn)的意念是催促我繼續(xù)嘗試領(lǐng)悟誅天劍訣，你一定不會無端懷疑這個(gè)意念是來自魂底的外來‘暗示’。”
“那么，基于這個(gè)成功‘暗示’之上的附加‘暗示’，也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黎娑似乎有些懂了，她問道：“那么，你給予夢空蟬的暗示，又是什么？如此堪稱低微程度的暗示，當(dāng)真能如你所愿？”
“會的。”
云澈轉(zhuǎn)眸，看向遙遠(yuǎn)的天際：“他離開折天神國后，不會折返織夢神國，而是只身前往森羅神國。”
“帶著畫心神尊給予的信物。”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