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無數人魚之間的最前面,幾個返祖的蛟種之中,一只眼瞳漆黑的人魚無聲的冷笑,吹響號角。
引導著黑潮,直撲羅島。
奪回沉睡之主的圣靈,洗刷昔日的憎惡和仇恨,就在淵主的串聯和引導之下,匯聚了西部海域的二十一支人魚族群的浩大遠征,就此開始。
而于此同時,腐爛的暴雨,再一次在羅島的外圍瓢潑而下,粘稠的碎肉和血水混雜在暴雨之中,稍縱即逝的電光映照之下,海面之上漂浮的死魚已經匯聚成一片,幾乎看不到盡頭。
暴風雨的更深處,刺耳的嘶鳴聲此起彼伏。
被大量食物引誘而來的海蝗已經徹底癲狂,一股又一股的匯聚在一起,在海天之間的風暴里狂舞。
漫長的忍耐之后,終于向著羅島,發起總攻!
“季先生,您確定不需要任何支援么?”
人魚之潮還沒到的時候,圣樹家族佩納羅薩的電話就已經打到了季覺跟前,主動提出了援助的想法,甚至沒有開任何的價碼,可季覺的回答卻令他陷入錯愕之中。
“請您放心,家族絕對不會以此相……”
“佩納羅薩先生,我并沒有小覷圣樹家族的意思,也和啖城與七城無關,我只是單純覺得,這么點小事我應付的來。”
季覺斷然的告訴他:“羅島是我的資產,不需要仰賴其他人的幫助來保全。
不論是誰的幫助都一樣。”
“我明白了。”
佩納羅薩遺憾一嘆,“我會在啖城等候您的捷報。”
“也祝您旗開得勝。”
季覺微笑著,掛斷了電話,凝視著窗外呼嘯而過的風暴,一沖沖灰黑色的雨幕里,整個羅島仿佛巨浪之間的一葉孤舟,如此渺小。
刺耳的警報聲再一次從城市里響起。
在暴雨之中,每一條街道都燈火通明,所有的防災設施盡數開啟。
就在樂園系統的引導之下,大量的巴士運轉在不同的線路之上,將各個社區的居民們送往地下工事。
哪怕災害已經迫在眉睫,可卻沒有任何大規模的混亂發生,就像是已經演練過千百次一樣。
就在海岸工業的廠區里,鎮暴貓的指揮和引導之下,烏泱泱的人群排起了長隊,有條不紊的通過驗證,走進了通向地下的長階,沿路領取著配發給自己的毛毯和被褥和避難所的地圖。
而就在人群全部進入之后,厚重的閘門緩緩落下,鎖閉內外,廣播里播放起了輕柔的音樂。
整個羅島各處,隨著一處處的閘門關閉,各處的清點結果和需求清單就已經上傳樂園,匯報到了季覺的面前。
可比那更早的,是某種感覺,某種超脫出了自身軀殼和意識的感知,就好像靈魂隨著看不見的網絡隱隱的擴張,將整個羅島都籠罩在其中。
就好像有無數細碎的光芒順應著既定的條令和安排流轉,在自己的指尖舞蹈,任由自己的十指撥弄,隨心所欲的安排和調遣。
一切好像都盡在掌控,所有的困難仿佛都微不足道,只要這一份力量掌握在手里,那便近乎無所不能。
權力的甘美從胸臆之間浮現,很快,又消散無蹤。
自始至終,季覺都不曾伸出手。
他只是靜靜的見證這一切,自然而然的運轉,又自然而然的發生。理所當然的匯聚在了自己的周圍,又理所當然的將他托舉至高峰。
未曾有過如此矛盾的體驗,好像被無數鐐銬所纏繞,同時又翱翔在天穹之上,沉重又輕盈。
脊柱在隱隱發燙。
赤霄之礎中沉寂的天憲好像有所反應一般,微微一震。就在此刻外界襲來的危機壓力之下,孕育了許久的天元之律終于顯現一線。
隨之而來的,是無數仿佛幻覺一般的遙遠聲音,細碎又飄忽,或男或女,或老或少,如同來自四面八方的喃喃自語。
“能先睡一會兒么,好困……哪里有吃的東西……又在搞什么,亂七八糟的……奶粉……這雨不知道還要下多久……多拿點吃的,不拿白不拿,等會兒再去要兩包肉干……餅干好難吃……臭死了,先找個地方洗個澡……每次下雨都沒好事……孩子又哭了,好煩……趕快結束吧……結束……還在下雨……回家……別再下了……”
無數微弱的閃光在天元之律的統合之下,仿佛漸漸的化為了一個整體。那些渺小細碎的的聲音匯聚在一起,仿佛海洋,從其中升起,是共同的祈愿和盼望。
恐懼、厭煩、排斥、抵觸,紛紛揚揚的匯聚,指向著不斷降下暴雨的天穹。
宛如吶喊一般。
別再下了!
于是,季覺笑了起來。
“好啊,那就停——”
他抬起了手掌,然后,動作就停滯在半空中。
甚至,來不及伸出手……
早在那之前,天穹之上的暴雨,戛然而止!
停下了。
天憲一閃,譬如劍斬,一縷若有似無的微光輕描淡寫的從天穹之上掃過,截斷滿天暴雨。
令攔腰而斷的雨幕懸停在了半空之中,譬如殘缺的珠簾。
一瞬過后,暴雨消散。
陰云之上憑空綻開了一道裂口,仿佛裂痕,星辰與明月之光如瀑,奔流而入,灑落在動蕩海天之間。
自波瀾中,開辟出了一方安穩的凈土。
赤霄之礎上,那一縷稍縱即逝的微光無聲消散了,只留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領悟,回蕩在了季覺的意識之中。
以我之心,置于天元。
以此人愿,干涉天理之循環!
故此,何須動手?
哪怕是改天換地,也不過是一念……
只可惜,想象很美好,現實很骨感。誤打誤撞之下,重溫了一番不足曾經赤霄劍痕之萬一的體驗。
太短暫了,季覺只感覺似懂非懂,似明非明。
萬象流轉,時移事遷,以他如今區區如此的體量,曾經的高遠威光,終究是再難以重現。
短暫的靜謐被打破之后,遠方響起的,是宛如山崩一般的巨響轟鳴。
遠方一道道海螺號角的鼓吹之下,滄海鳴動。
如墨一般的波瀾憑空升起,自海上肆意的沖撞席卷,彼此匯聚,愈演愈烈,到最后,仿佛有萬丈鐵壁自海面之上拔地而起,向著近在咫尺的,洶涌而來!
眼看著波瀾一寸寸的靠近,一寸寸的拔高,直到最后,在暗淡的一隙月光下,化為充斥海天的巨幕,籠罩所有,覆蓋一切。
一切都變得渺小如塵埃。
無處可逃。
這一次,工匠終于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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