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午,海浪之聲回蕩不休。
蒼藍色的天穹之中,云層之間,有飛空艇的輪廓漸漸浮現,不急不緩的靠攏,陰影跨越了海面,漸漸覆蓋在了這一處荒礁之上。
七城和鐵鉤、霧隱兩部,荒集之間的勝負之決。
時間和位置,分別由雙方選定。
為了避免季覺拖延時間導致損失越來越大,鐵鉤和霧隱兩家一致決定從快從速,選擇了第二天正午的時候,而地點則由凌朔來指定。
在三家之間的無盡海上一處少有人煙和航線的荒蕪島礁之上,由珊瑚礁和沙子所形成的小島,如果不仔細看海圖,甚至找不到這么大的地方。
此刻,就在兩家的久候之中,飛空艇的陰影緩緩膨脹,降下。
姍姍來遲,卻又毫不在乎。
來都是賞你們面子了,愛等你們就等,不愛等就滾回家去,一拍兩散!
“呵,架子擺到無盡海上來了……”
不演了之后,薩特里亞就絲毫不掩飾自己陰沉和冷漠的臉色,相反,身旁的卡魯索卻依舊帶著偽裝一樣的笑容,仿佛已經成了習慣。
陽傘的遮蔽之下,坐在沙灘椅上,不驕不躁,喝著冰過的香檳,宛如度假。
只不過,那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到底是在飛空艇顯現的時候動搖了一瞬,下意識的握住了椅子的扶手。
薩特里亞低聲罵了一句千島的土話。
卡魯索端著酒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瞬,微微抽搐的笑容不見了,轉為凝重。
可漫長的等待里,降下的飛空艇始終沒有開啟。
不論他們如何的凝視,壓抑著煩躁和怒火,都毫無反應。
一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后,才終于緩緩的開啟一隙。
走出來的,卻只有凌朔一行人。
帶著下屬們堂而皇之的在荒島上占據了一片區域之后,他就吐了口痰,從懷里取出一根銅管來,倒出里面的雪茄,自顧自的切口、用火柴預熱、慢條斯理的準備。
直到外頭,徹底點燃,深吸了一口。
緩緩吐出。
視線環顧四周的風景,仿佛觀光一般,覺察到了對面傳來的冷漠目光,就咧嘴一笑。
“急什么?”
他翻了個白眼,滿不在乎:“且等著吧。”
指揮著下屬鋪好了地毯,撐起了遮光的大傘和擋風的屏風之后,桌子上擺上了各色干果和時鮮瓜果之后,再擺上了兩把椅子。
凌朔就乖乖的站在了椅子的后面,不動了。
直到雪茄抽了快一截之后,飛空艇的出口處,兩個身影緩緩浮現。
“準備好了嗎?”季覺低頭看向身旁的少年。
“嗯。”
安然拍了拍離恨的劍鞘,乖巧點頭,“準備好了。”
季覺點了點頭,揉了揉他的頭發:“好好打。”
“嗯。”
“能打就打,打不過就跑,有危險的話,就向我求救好了。”季覺說:“輸一陣而已,沒什么大不了。”
“嗯。”
安然下意識的點頭,然后,聽見了季覺的聲音。
他說:“你是我的朋友。”
“嗯?”
安然疑惑的抬起頭來,看到了他鄭重的神情。
“如果你因為我的事情受傷或者死掉的話,我就會很難過。”季覺直白的告訴他:“所以,別緊張,別著急,也不用害怕,萬事有我。”
安然錯愕一瞬,就像是終于明白了一樣,點頭,笑起來了。
“嗯!”
于是,季覺也笑起來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走吧。”
帶著身后的少年,他走上了沙灘。
烈日暴曬之下,天海大白,難以分辨,水汽升騰之中,萬物的輪廓都變得模糊。
以至于,不論如何去努力的分辨,都讓人感覺,那一張暴曬在烈日之下的面貌如此的飄忽,難以清晰。
季覺沉默不語,只是冷眼向著兩部的方向看來。
薩特里亞的神情冷漠,毫無動作,身旁的卡魯索卻無聲嘆了口氣,緩緩起身,朝著薩特里亞使了個眼色催促,終究是不情不愿的主動走過來。
手里提著約定好的賭注。
“季先生,這是說好的……”
“無所謂。”
季覺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東西,反而看向了兩人:“你們兩個,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薩特里亞的表情抽搐了一瞬,幾乎無法克制,卡魯索卻神情依舊,仿佛遺憾,只是一聲輕嘆。
“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是丟人現眼了,不必多說廢話了,勝負上見分曉吧。
“很好。”
季覺點頭,看向了他們身后,那個皮膚曬黑、頭發卷曲的男人,“貴方的人手呢?就是這位?”
卡魯索點頭,微微一笑。
“獻丑了。”
就在他們身后,那個好像毫無存在感的身影,終于抬起頭來,看向了季覺。
雙目之中看不到眼瞳,一片蒼白,冷漠的視線像是刀鋒一樣從季覺身上劃過,最終,卻不由自主的落向了那一雙漆黑的眼瞳。
無窮黑暗涌動著,有什么東西,正看著自己。
令他如芒在背。
“真就不演了啊,你不是說他和你無關么?”
凌朔冷笑:“洛波莫在外面聲名狼藉,你這位龍頭卻穩坐釣魚臺,怪不得這些年和你做對的人總是會出點意外呢。”
“荒集之內,都不過是生意而已,有什么關系不關系可說。”
卡魯索毫不在意自己和這位千島之間臭名昭著的殺手之間的關系曝光,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這把見不得光的刀,終究是有不得不擺上臺面的一天。
如今被凌朔稱之為洛波莫的男人,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因為自身的殘酷手腕高絕劍術在千島之間名聲鵲起,手下從無活口。
如果在場的人沒記錯的話,這位揚名立萬的第一單生意,所取的就是卡魯索之前那位叔叔的狗命。
卡魯索在自己叔叔的葬禮上還痛哭流涕,指天畫地的發誓和兇手不共戴天呢。
合著從一開始,就是同穿一條褲子……
“安家的人也玩上劍術了?”
洛波莫的一雙白眼看向了季覺身后的小安,忽得,輕聲一笑,仿佛贊許一般,“真美好啊。”
就像是看著小孩子拿著武器跟自己比比劃劃,不自量力。
如此輕蔑。
“謝謝夸獎……”
安然聞,鄭重點頭。
一時,短暫的沉默里,洛波莫的話也卡住了,說不出話。
壞了,他好像以為自己在夸他?
是不是要把話說的明白一些?
然后,就在他錯愕的時候,聽見了安然接下來的話語,一個禮貌至極的稱呼:
“……這位硎角的叔叔。”
沉默里,那一雙蒼白的雙眼之中浮現一絲陰沉,扶在腰后劍柄上的手指無法克制的彈動了一下。
盒。!!
一個照面,就被看穿了隱藏多年的身份。
硎角,白鹿核心傳承,鱗角爪牙四系之中,最擅長使用武器的角!
“……”
眼看他不說話,安然也陷入了茫然,下意識的看向了身旁的季覺。
不理解,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反而是季覺笑容依舊,仿佛好奇一般的問道:
“怎么看出來的?”
“手不一樣,視線的落點也不同……”安然老老實實的回答:“還有,他被季覺哥剛剛看著的時候,步態變了。”
哪怕僅僅只是本能的調整,刻進骨子里的細微變化,就已經被獵指飛光所訓練出的眼力窺見端倪。
外人看熱鬧,懂的人看門道,哪怕只是些微的一絲痕跡,甚至表面上沒有任何的改變,僅僅只是部分肌肉的發力不同,就已經指向了最為重要的幾個可能。
“原來如此。”
季覺仿佛恍然大悟的點頭,雖然完全不懂,但小安這么說,他就明白了,視線落在了他身后,那一把歪斜跨在腰間的迅捷劍:
“所以用的是劍么?”
“嗯。”小安點頭,“應該是快攻的類型。”
季覺再問:“對付這種對手應該怎么做?”
“以快制快,或者拉開距離,以靜制動,用劍章和劍氣投射逐步消耗,尋找空隙。”安然仿佛做作業一般,板板正正的挺直了身子認真回答,無視了洛波莫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拉近距離之后,提防反擊,一劍制敵。”
“錯了。”
季覺斷然搖頭,拍了拍他的腦袋:“這就受騙了,做事不能光看表象。”
安然茫然看著他,不解。
“這就是我的專業了。”
季覺笑起來,指向了洛波莫身上的武器:“這把迅捷劍應該是名匠手作,可從形制上來說,劍柄卻長了半分,看起來不起眼,但終究是不符合形制的,除非是使用者的特地要求……那么這是為什么呢?”
安然半懂不懂,“因為特殊的使用和發力習慣。”
“或許呢,可對于工匠而,就算長了半分,單手劍依然是單手劍。而且就器型之所以經典,就是因為千錘百煉,換而之,是諸多方面衡量之后的最優解。
如果僅僅是為了配合特殊使用方式和發力習慣,就貿然改變重心,從頭調整靈質構架的話,也太過于是浪費了。
畢竟其他方面的解決方式數不勝數。
僅僅只會實現使用者的需求其他的一概不管的工匠,技藝再怎么杰出依舊是庸才,真正的大師,就應該相信自己的設計才對,相信自己的作品要比使用者所想的還要更好。
所以,兩種可能要么它的工匠是個蠢貨,要么,是另有目的。
如果忽略掉定制的需求,從功能性上考慮,就只能是為了其他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