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自己的專業領域,季覺頓時侃侃而談,畢竟葉氏九型、相劍說的傳承在身,哪怕是數遍現世的大師,能夠在劍型上穩壓他一頭也不超五指之數。
“你看,結合劍路的走向和規格,這把武器應該還有什么隱藏的用處,就比方說,關鍵的時候,忽然之間出現變化……或者內里藏著其他的投射用的道具。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的手筆,兩者居然能夠混同如一,形如一體,著實精湛。
這種復數造物互相結合的路數,有點像是南云一系的手筆。”
他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洛波莫手中按著的劍柄,忽然,輕聲一笑:“所以,是幽邃之造,對吧?”
洛波莫的神情漠然,毫無反應,就像是季覺剛剛說的都是荒誕無稽的夢話,半點都不在意:“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無所謂,僅僅只是作為工匠職業病犯了而已。”
季覺毫不在意的收回視線,懶得再看,轉身離去:“崇孽之類的貨色,有所新意和想法,但到底是上不了臺面,看多了也只會臟了眼睛。”
他頭也不回的揮了揮手:
“小安,給我斬碎了。”
“明白。”
安然斷然點頭,毫不猶豫。
好像天經地義。
正是那一份純粹和直白,令洛波莫再無法克制惡念殺意。
獵指家的小崽子,想要重續刀齒,拿著一把劍來,跑到硎角的跟前耀武揚威……簡直,不知死活!
沉默里,再無其他話可說。
海天之間的浪潮聲里,對視的兩人整齊劃一的后退了一步,再一步,一直到十步的距離,然后,拔劍。
以聯邦傳統形制而成的離恨和以帝國形制而成的迅捷劍。
烈日映照之下,凌厲鐵光交相輝映。
指向了可以稱得上‘近在咫尺’的敵人。
不需要裁判,也無需宣告,就在拔劍的那一瞬間,勝負之決就已經開始,也再無退路可。
勝生敗死,僅此而已。
一縷悠揚的鳴聲已經從潮水浪花之中泛起,若有若無恢弘變化,仿佛無處不在,又像是從不曾存,飄忽又靈動,忽近忽遠。
劍章·龍翔操
和強化自身的龍朔操不同,龍翔操之變化,作用于劍氣,至精至微,令那一道道無形的劍氣在游走之中也仿佛活物生靈一般,變幻無窮。
聽不見風聲,看不見動作,毫無征兆之時,死亡就已經近在咫尺。
洛波莫手中的迅捷劍驟然一震,劈斬而出,截斷了虛空之中驟然浮現的劍氣。
彈指之間,已經試過了一手。
神情毫無變化的同時,內心卻越發的凝重:投射和劍鳴矩陣,兩者之間的配合本以為會有所疏漏和影響,卻沒有想到,出乎預料的強!
不,投射這種基礎型的能力,本身就是百搭的萬金油類型,哪怕沒有飛光的配合,同樣可以作用在任何能夠脫離自身的東西之上,哪怕是無形之氣!
甚至,比原本預想之中的還要更快,更遠!
只是,缺少了希聲這樣統御無形之流的能力之后,在發動的時候失之隱秘,操縱的時候需要耗費更多的心思,可缺點同樣可以用外物來彌補。
就比方說,對方手里那把劍……
洛波莫的直覺告訴他,那把劍甚至比他本人,還要更加危險!
可正因為如此,才會無法克制胸臆中的那一絲怒意……
特么的你一個獵指出身的刀齒,結果靠著一把劍來跟自己這個最擅長使用工具的正牌角系傳承來對拼?
那咱倆究竟誰是角系?
天底下還特么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兒么?!
你怎么不說鱗系的傳承你也學了兩手呢!
駁雜混亂,如何精純!
他心如止水,一雙純白的眼睛映照著荒礁之上的一切變化,吐出了燥熱的氣息,驟然之間消失不見。
或者說,近在咫尺!
更勝過暴雨的鐵光已經化為洪流,撲面而來!
如同安然之前所說的那樣,對付他這種快攻類型的對手,要么以快制快、要么以靜制動,而對于他而,對付安然這種對手,就反過來了。
如果不能以動制靜,以自身之快在一個照面的時間里攻破所有的防御,一擊制敵的話,隨著底牌和招數泄露的越多,變數就越大。
這樣類型的天選者,最怕的是荒墟那種什么逼事兒都不管,每個回合都疊甲過的賴子,而最擅長對付的,就是這種同樣使用武器的同行!
死來!
彈指間,震顫的迅捷劍分化出無數殘影,偏偏每一縷殘影都帶著如有實質的鋒銳之光,甚至,還在不斷的分裂。
疾風驟雨所不能及。
現在安然要面對的,是宛如星河決堤一般的毀滅洪流,觸目所見的一切,都已經被鋼鐵迸射的光芒所充斥。
殘暴烈日的普照之下,少年被徹底淹沒。
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聲音響起,延綿不絕,蹂躪耳膜,如有實質一般,刺痛皮膚,哪怕僅僅只是余波也在沙灘和亂石之中撕裂出了一道道裂痕。
無形無相的劍氣和劍刃的洪流碰撞在了一處,火花飛迸,離恨激震不休,龍翔操的鳴動里,海量劍氣奔流噴涌,環繞在少年的身軀周圍,將疾馳而來的劍鋒一一攔截在外。
密集的碰撞聲不絕于耳,在這甚至不到一個彈指的時間里,雙方的劍刃都已經快到連聲音都難以企及。
竟然擋住了?!
就在狼的神經反射里,透過超然視界的加持,加速的時光中,季覺看的清清楚楚。
同樣是以快而著稱的獵指和硎角之間的斗爭,不相遜色。
可惜……
速度,還是慢了一分。
就在轉身的時候,總是遲緩些許,不得不以更多的劍氣彌補這一份緩慢。
“嘖!”
季覺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腿上。
那一顆膝蓋里的釘子……
如此礙眼。
那一瞬間,冷笑的聲音響起了,就在安然的面前。
洛波莫的嘴角無聲勾起。
他已經試探出了安然的極限,而他,甚至還遠遠稱不上全力!
倘若僅僅是如此的話……
硎角的速度,再度暴漲!
甚至比劍氣疾馳的速度、比超然視界的加速,還要更快、
真正的如同電光疾馳。
隨著迅捷劍的鳴嘯,無窮殘影驟然收束重疊,從風暴一般的劍氣中開辟出了一道筆直的裂隙,然后,再度分裂爆發,向著還來不及反應的安然刺出!
于是,安然不假思索,舍棄了防御。
近乎搏命一般的,做出了同歸于盡的決斷,離恨同樣穿刺而出,想著近在咫尺的對手,卻追不上洛波莫的笑聲。
太慢!
還是太慢了!
可就在此刻,令人頭皮發麻的碰撞,再度爆發。
一擊交錯過后,雙方瞬間爆退,安然的腳步踉蹌,洛波莫的身形也一陣搖晃,幾乎站不穩。
就在雙方的面孔之上,齊刷刷的多出了一條裂口。
劍痕!
距離同歸于盡,就差一點!
只是,不同于安然的平靜,洛波莫的臉色卻浮現出一絲鐵青,盯著眼前的對手,牙齒摩擦如野獸獰惡,難以克制。
“你特么的……”
就在剛剛交錯的彈指間,他的蕩魂刺本應該摧枯拉朽的將安然徹底殺死,然后再從容的拉開距離,躲過對方的垂死掙扎。
他有這個能力,輕而易舉!
可在最后一瞬間,迅捷劍即將貫入少年頭顱的時候,浮現在劍刃前面的,居然是一層宛如銹蝕鐵片一般的詭異的輝光。
稱不上堅韌,也談不上穩固,匆匆一現,改變不了結果,充其量,不過是阻擋了劍刃一瞬,卻足以重寫結局,真正的完成安然那一手同歸于盡的反擊!
那是……靈質化鱗?
鱗?!
你還真學了啊!!!
真特么是見了鬼了,洛波莫做夢都沒想到,居然會有人能夠串到這種程度:學的是指,用的是齒,打起來像個角,身上居然還藏了一層見鬼的鱗……這是哪里的四家聯培么?!
更刺痛的他的,是來自少年的眼神。
自始至終,平靜如故,完全未曾有過任何的波動,就像是毫不在意,也從不覺得這個對手能夠殺死自己。
作為敵人而,再沒有什么比這更加輕蔑的應對了。
此刻,安然看著他,忽然輕聲說:
“你怕了。”
“隨你怎么說。”
洛波莫的嘴角勾起,毫不在意:“如果你覺得有用,大可多說一點。”
“不,你可能誤會了,我并沒有看不起你,不對,應該說我在慶幸才對。”
少年鄭重的搖頭,糾正,告訴他:
“因為我也怕。”
“……”
洛波莫的眼角抽搐一瞬,說不出話。
“如果我死了的話,季覺哥會難過,除了姐姐和媽媽,畫畫姐、老張,還有聞姐,都會傷心。
剛剛雖然沒反應過來,可這會兒想到這樣的事情會出現,我就忽然怕了。”
“……怕得要死。”
少年輕聲的吐出了一口氣,那一雙礙眼的平靜眼瞳里,此刻浮現出某種更加礙眼的神采,動搖、彷徨、恐懼,乃至,堅決!
所以……
為了不再害怕。
為了讓他們不會難過和傷心。
安然抬起手來擦掉了臉上的血水,緊握離恨。
“我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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