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里一片忙碌。
將士們有條不紊地丟棄著多余的輜重。
大車肯定都是要舍棄的,干糧也只帶一日的分量。
天邊最后一抹殘陽,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振!”林川喚了一聲。
“大人!”周振走上前,抱拳應道。
林川的目光望向潁州的方向:“你們離開潁州的時候,吳越王那邊,沒攔你們?”
周振愣了一下,皺著眉頭想了想,搖頭道:
“吳越王當時不在潁州,末將是向潁州衛指揮使張啟稟報的。有太子的手諭在,他自然不敢阻攔,只是……”
“只是什么?”林川望向他。
周振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大人,臨行前,那張將軍說是得了王爺的令,給咱們西隴衛的弟兄們每人送了十兩程儀,將官們一人百兩,說是王爺賞給大伙路上喝酒的……這銀子,大人平日里也常賞給大伙,末將也沒當回事,可現在您這么一問……”
周振越說聲音越低,額頭滲出了冷汗。
這哪里是程儀,分明是收買人心的鬼蜮伎倆!
“呵。”林川發出一聲冷笑,“他倒是大方。”
周振臉色漲紅,又羞又怒,轉身就要走:“大人!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末將這就讓弟兄們把那些臟銀子都給扔了!”
“哎,回來。”林川叫住他。
周振不解地回頭。
林川擺擺手:“人有問題,跟銀子有什么關系?吳越王一番美意,弟兄們揣著便是。回頭給家里婆娘扯幾尺新布,給娃兒買幾串糖葫蘆,不比扔了強?”
周振張了張嘴,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弟兄們,這銀子,是吳越王提前給咱們墊付的撫恤金,讓咱們安心上路。咱們心領了,花得更要心安理得。”
周振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林川的意思,臉上怒氣全消,咧開嘴笑了:“大人高明!末將這就去傳話,保準弟兄們一個個精神抖擻,憋著勁要找吳越王報恩!”
“去吧。”
周振領命而去,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很快,大軍收拾妥當。
丟棄的輜重車在暮色中像一具具骨架,透著一股悲壯。
眾人輕裝簡行,就連徐文彥也爬上了一匹性情溫順的老馬,由一隊親衛護在中間。
林川催動風雷,來到他的身邊,抱拳道:“徐大人,接下來要辛苦了。”
徐文彥此時已經從最初的驚駭中徹底定了下來,他看著周圍那些沉默的西隴衛將士,臉上竟浮現出一抹光彩。
他知道,太子最后的希望,全系于眼前這個年輕人和這支百戰之師身上了。
老人挺直了腰桿,聲音不再發顫,反而中氣十足。
“林將軍說哪里話!老夫讀了一輩子圣賢書,到頭來,竟有幸能隨將軍與西隴衛共赴沙場,便是馬革裹尸,此生亦無憾了!”
他環顧四周,對著那些年輕的臉龐,朗聲道:“將軍只管發號施令,老夫這把骨頭,絕不拖后腿!”
話音剛落,他身旁一名戰兵,猛地抬起右手,用鐵護腕的邊緣,在胸甲上用力一磕。
“鏗!”
一聲清脆的響聲。
緊接著,周圍的親衛,遠處的將士,都抬起了手。
“鏗!鏗!鏗!”
一片鏗鏘之聲,在寂靜的暮色中連綿不絕。
這是軍中最質樸的敬意,勝過千萬語。
徐文彥眼眶一熱,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流下,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川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隨即調轉馬頭,望向大軍前路,那片被夜色漸漸吞噬的黑暗。
“出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