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合常理。
自古只有功成名就的老臣,為求善終而急流勇退。
哪有這般年紀,剛剛手握滔天權柄,便要親手交還的道理?
這個林川,做事當真不走尋常路。
趙珩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盯著林川,想從對方眼中看出他究竟想要什么。
可那雙眼干干凈凈。
沒有欲望,沒有野心,沒有爭奪……
什么都沒有。
“為何?”趙珩問道。
林川笑了笑,不卑不亢,再次抱拳:
“回殿下,臣以為,不賞,才是對臣最大的賞賜。”
此一出,滿殿嘩然!
就連幾位素來敬重林川的老臣,此刻也擰緊了眉頭。
這姿態,未免做得太過了!
功勞就在那里,天經地義,怎么就不能賞了?
林川對周圍的一切恍若未聞,繼續道,
“殿下,‘平南大將軍’一職,為平江南之亂而設。”
“如今楚州已下,吳越王成擒,江南不過是癬疥之疾,只剩下些收尾的功夫。”
“此職,已然完成了它的使命。臣若再占其位,是為于理不合,于名不順。”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
“其二,臣太年輕了。”
“寸功未立便蒙殿下信重,破格提拔。如今僥幸立下微功,已是侯爵之尊。若再受重賞,驟登高位,根基不穩,德不配位,于臣而,是禍非福。”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臣心里發虛。”
“軍中宿將如云,沙場老將林立,哪一位的資歷不比臣深厚?臣何德何能,敢凌駕于諸位將軍之上?”
“這平南大將軍的帥印,臣捧在手里,只覺重逾千斤,夜夜難寐。”
“如今大局已定,還請殿下收回成命,也讓臣能睡個安穩覺。”
這番話,無懈可擊。
既點明了“平南大將軍”一職的臨時性,又表達了對軍中前輩的敬意,最后一句玩笑話,更是將自己可能被扣上的“功高震主”大帽子,摘得一干二凈。
這姿態,這手腕……
漂亮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那些原本覺得他作秀的老臣,此刻看他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哪里是年少輕狂?
這分明是老成謀國,深諳君臣進退之道!
一個武將,有此軍功,百年難遇。
一個有此軍功的武將,還有這般清醒到可怕的頭腦和政治智慧……
那就不是難遇。
是恐怖。
趙珩回到御座。
眼中的疑慮,已然化為灼熱。
他懂了。
林川不是在拒絕。
他是在救自己!
也是在救他趙珩!
林川的崛起,如彗星劃過夜空,太過耀眼,也太過迅速。
手握重兵,功高蓋世。
這八個字,自古以來,就是臣子的催命符。
若自己再順勢重賞,無異于親手將林川架在烈火上烤,把他推向風口浪尖,成為朝堂上下所有明槍暗箭的靶心。
到那時,彈劾他恃功自傲、擁兵自重的奏章,會淹沒御案。
就連自己,也會被攻訐為任人唯親、賞罰不明。
君臣相疑,便是從此刻埋下種子。
而林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主動交出兵權。
這一手,何其狠辣,又何其高明!
他這是以退為進,
他這是親手打碎了所有射向他的靶子!
他這是用最決絕的姿態,向天下人宣告:
我林川的權柄,從何而來?
從太子殿下手中來。
殿下給,我才能拿。
殿下要收,我便雙手奉還,分毫不敢留!
我,不想做權臣。
我,永遠是殿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這一退,比任何咄咄逼逼的進取,都更具力量!
這一退,是真正的忠心,是無雙的國士!
趙珩的心臟,在胸膛里擂鼓般狂跳。
得此一人,何愁大業不成!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想要沖下去,緊緊握住林川的手。
他當然不會知道。
在他心中掀起萬丈波瀾的林川,此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幫老頭子太能吵了。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煩死了。
真想趕緊回青州睡大覺啊!
“好……”
御座之上,太子緩緩吐出一個字。_c